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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 阳

(一)

“总算找到你了,你还想躲我到什么时候?”红缨银甲的年轻将军牵着马,朝街边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走近了几步。

风很大,雨也很大,乞丐坐在路边淋着雨,面前一只破碗已经积满了雨水。他只是低着头瑟瑟发抖,嘴里不断说着什么。

李虎阳稍微弯下腰,耳朵凑近那个乞丐,才听见他不断念叨的是:“大爷行行好……行行好……”

“你疯了?”李虎阳看见对方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就火冒三丈,他上前一把抓住乞丐的胳膊,强迫对方抬头看他,“尹天酬!睁大眼睛看着我,别在我面前给我装疯卖傻!”

那乞丐一吃痛就叫出了聲,终于抬起了头。

他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就藏在前额乱糟糟的头发后面,李虎阳从他的眼睛里只读出了惊恐不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李虎阳愣在了原地。

马儿摇头晃脑,打着响鼻用蹄子刨了刨地面,好像在不满意主人和一个要饭的纠缠这么久。

那乞丐回过神来,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钳制,李虎阳咬着牙,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愿意放松。

直到街边酒家掌柜把头探出窗外:“这位军爷,那个要饭的犯了什么事儿?”

李虎阳把目光转向了那人:“你认识他?”

“他常在这条街行乞,大伙对他都挺熟悉的。”掌柜用手比画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这儿有点不清醒,但他不是个坏人,从来没偷抢过,没伤过人。”

那乞丐趁着李虎阳分神,把手臂挣脱出来。他捂着胳膊头也不回,跌跌撞撞逃开了。

李虎阳看着那个慌乱的背影,有一瞬间想追上去,但很快他打消了那个念头。

那个乞丐不是尹天酬。他胡乱想着,尹天酬从来不会这个样子。

“呀,他跑了。”掌柜的把手揣在袖子里,含糊提醒了一声。

李虎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破碗,雨水顺着他的眼睛、鼻子,一直往下流,滴落在泥地里。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更像一个乞丐。

(二)

“小王八蛋,就知道你爱吃这个。”尹天酬轻声自言自语道。

他一身丐帮弟子装束,身上文了一只白虎,图案从脖颈一直延伸到了肩臂,最后消失在衣服里。

他坐在桥墩上,手中捏着一串糖葫芦,正逗着怀里那个才两岁左右的小男孩,那小男孩长得白白净净,不哭不闹,抱着青年的手,坐在他腿上无比认真地舔着糖葫芦。

“有酒无菜。”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然后一小壶酒被拎到尹天酬眼前。

“不算慢待!”尹天酬喜出望外,把整串糖葫芦塞给了那个小男孩,腾出手来接住酒壶咕噜噜灌了几口,然后才用袖子擦擦嘴角,“许久不见,唐兄弟今日怎么有空找我喝一杯?”

唐沧并未回话,自顾自坐在他身边,盯着尹天酬怀里的小孩子看了片刻:“这孩子你从哪里捡来的?”

“他就不能是我儿子吗?”尹天酬哈哈笑道。

唐沧面无表情看着他。

尹天酬掩嘴咳嗽了两声,这才收起笑容正色道:“城隅敬师堂旁。那里破败很久了,可能几天都不会有人经过,如果我不管,兴许当天夜里他就会喂了野狼。”

“最近有红衣教的人在附近传道,蛊惑平民,许多明教弟子也被收入麾下,说着什么‘业火焚尽万物,世人方知归途。这些年里他们扩张势力的速度快得可怕。”唐沧摇摇头道,“许多人心中害怕,说着要打仗了,连夜出城,往南边逃了,也许是谁觉得无力抚养,才在路途中把这孩子丢下的。”

“危言耸听。”尹天酬不以为意。

唐沧并未与他争论,反而又将注意力放回了那个小男孩身上:“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尹天酬把那串糖葫芦的竹签从小男孩嘴里取出来,低头问他,“你想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恋恋不舍看了一眼竹签,很快又把目光转向了尹天酬颈上的白虎,他指着花纹大声说道:“要!”

“要什么?”尹天酬眨眨眼,有些疑惑。

“虎阳。”唐沧道。

“虎阳?”尹天酬重复。

“要!”小男孩嘻嘻笑起来。

(三)

“来人!”

“在!”下属掀开门帘走进营帐询问,“李将军有何吩咐?”

“帮我找个人。”李虎阳抬眼直视对方说道,“唐沧,赏金刺客。”

“唐家堡的人?”下属犹豫了一会儿,“唐沧很早就出名了,但他的行踪向来不定,出现时也是戴面具示人,被官府陆陆续续通缉了十几年,也没人抓住他,据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李虎阳沉默下来。

于是下属用有些为难的语气道:“这该从何找起?”

“我见过他。”李虎阳再次开口,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轻轻划到脸颊,“这里有一道疤,很明显。”

下属皱起眉毛,似乎想继续询问下去。

“还有走路时。”李虎阳很快又道,“若是你够仔细,很容易能听出他的脚步声和普通人不一样。”

下属闭紧了嘴巴。

“这些够了吗?”李虎阳把视线转回了案上的文书,“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这件事不要声张。”

“是!”属下大声应下,语气一转又问道,“若是他根本就不在这座城里呢?”

“他一定在。”李虎阳笃定道,“洛阳城对于刺客来说,是赚钱最容易的地方。”

这句话是唐沧曾经说过的。

(四)

“小王八蛋,你给我滚下来!”

“不要!”小男孩一边哇哇大哭,一边提着裤子往树梢上爬,露出的半边屁股红红的,有被抽过的痕迹。

“怎么着?翅膀硬了,会爬树了,我的话也不愿再听了?”尹天酬握着一根细长的柳条掂量,语气充满威胁。

小男孩爬上了树梢,抱紧枝干往下望。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呜咽道:“你、你要打我……我才不下去!”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

“因为那个糖葫芦!”小男孩想到刚才在逃跑时慌不择路弄丢的糖葫芦,吸吸鼻子又想哭。

“我打你不是因为那个糖葫芦,而是因为你怎么得到的那个糖葫芦。”尹天酬盯着树上的小男孩,语气严肃下来。

小男孩委屈地扁了扁嘴,强忍泪水。

“当初唐兄弟劝过我,找个想要孩子的人家,赶紧把你送出去,别让你以后被人叫小要饭的,被人看不起。”尹天酬顿了顿,“可是我想,世间之苦不可逃,我又未必不能教好你。乞丐说起来不好听,但总要强过窃贼或是强盗吧?你偷拿那个糖葫芦,行为与窃贼何异?”

小男孩咬着下唇不说话了,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往树下滴。

“丐帮千百年来也算是名门大派,不偷不抢,不骄不奢自古就写在帮规里。”尹天酬叹了口气,“你不算是丐帮的人,也不是我徒弟,但我希望,你能比丐帮任何一个人更具君子之风。我也希望日后有一天,我们能一起向唐兄弟证明,我当初做的那个决定是对的。”

“我错了……”小男孩沉默很久才用力擦擦眼睛,“对不起。我日后……我日后再也不偷拿人家的东西了。”

“往后你想要什么东西,你就告诉我。我穷归穷,买几个糖葫芦的钱还是有的。”尹天酬对他笑笑,“知道错了就行,别哭了,快下来吧。”

小男孩犹豫道:“你保证不打我了?”

“我保证。你先爬下来,别摔着了。”

“可是我下不去了!呜呜呜……”小男孩终于放声大哭。

(五)

天策军营驻扎在洛阳城外十二里。

阴雨连绵了大半个月,帐篷里褥子都潮得能拧出水来。

李虎阳着一身便装在马厩喂马,赤红的马儿嚼着马草,对着他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脑袋。

“怎么了?”李虎阳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心不在焉问道,“你觉得闷?还是你讨厌下雨?”

马儿咕噜噜打了个响鼻。

李虎阳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大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也对,几天没有出去活动一下筋骨了。”他自言自语道,活动了一下手腕,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腾雾,看你了。”

腾雾兴奋地长嘶一声,像支离弦的箭一般冲向洛阳城,马蹄溅起了一路水花。

(六)

李虎阳在八岁之前都没有姓氏。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小孩子家家,不好好练功长点本事,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尹天酬一只手握着鱼竿,另一只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小男孩捂着头,十分委屈道:“本来就是嘛。”

“江湖之大,处处可为家。”尹天酬这才认真看着他:“小时候我觉得,君山就很大很大了。直到走出君山,离开洞庭湖,甚至离开了岳阳,我才发现这个世界有多廣阔。”

小男孩似懂非懂。

“你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性,等你长大自然就会懂得这一点。”尹天酬把视线转回湖面,打了个大哈欠,“虎阳,你将来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男孩想了想,大声说道:“上疆场!杀敌寇!”

尹天酬有点惊讶,心说这孩子小小年纪志向还挺大。

“反正不想像唐叔叔一样,脸上老长一道疤,有命赚钱没命花!”小男孩理直气壮。

“说得有点道理。”尹天酬摸摸下巴赞同道。

“也不想同你一样!平日里跟着些狐朋狗友蹭酒喝,装模作样几天钓不着一条鱼,有今天没明日!”小男孩飞快说着,转身撒腿就跑,“快三十岁还孤家寡人,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

“小白眼狼你欠揍!”尹天酬抄起鱼竿追了过去。

(七)

这正是收复洛阳的第二个年头。

许多从汴洲、范阳逃来的难民早已在这里安了家。

最初他们抱怨,这仗打得太久了,熬不下去了,只有到洛阳来讨生活。再然后他们才会发现,即遍是穿过了路上层层关卡来到这里,战争和饥荒真正到来的时候,没有人可以逃开。

有些人离开了,但更多人留下了。

这几年洛阳城多了很多乞丐,大部分只是日日坐在街边乞讨罢了,但也有一部分拉帮结派,专门干些偷鸡摸狗,或者勒索敲诈之类的勾当。

李虎阳被调动到洛阳之后,派出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内分区域巡逻,一方面暗地里铲除史思明余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震慑那些流窜在街头巷尾的地痞流氓。

李虎阳去了上次的街边酒家,选了最靠窗的位置。

“军爷,一个人还是在等人?您看要点几个菜?”掌柜的竟然还记得他。

“你认识我?”

“您今天是没穿那身盔甲,但我记得您的马,现在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赤红马。”掌柜的望了望大门口,“那真的是匹好马,只是年纪有点大了。”

李虎阳和它一起打过无数场大大小小的仗,但他从来没觉得它有过精力衰竭的时候。

他没有向掌柜的问起那个乞丐,他知道自己只是看走眼认错了人。

天色近乎黄昏的时候雨才停下,李虎阳喝完了一小坛酒,感觉心里平静了些,只是脑袋有点胀痛。

他想出去透透气,刚走出酒家大门,一眼就看见街道对面经过的那个乞丐。

那乞丐还是穿着上次见面的一身衣服,慢慢靠着墙边走着。

“喂,那个讨饭的!”李虎阳一心急就喊出了口,“站住!”

那乞丐一听见声音,反而扭头就往小巷里钻,慌不择路间被脚下一个石块绊倒了。

李虎阳见到他想跑,一下就清醒过来,条件反射一般去追,伸手就抓住了那乞丐的衣服。

“你跑什么?”李虎阳恼火。

那乞丐也不答话,连滚带爬想躲开,拉扯间他的衣服被拽开了。

只见他脖颈往下,从胸膛到手臂,文着一只威武的白虎。

李虎阳曾经见过这个图案无数次,也曾心心念念羡慕了许久。

酒精在他脑子里忽的一下炸开了。

“嗖”的一声,什么东西从李虎阳耳边擦过。

——暗器!

他心里一惊,松开手,那乞丐就跑远了。

“虎阳,欺负一个乞丐算不得本事。”巷尾有人说道。

说话的人身穿深蓝色劲装,面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李虎阳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唐沧?”李虎阳顿了顿,“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暗地里差人找了我大半个月,如今见到面了,你却连叙旧的兴致都没有了?”唐沧嘲讽道。

“我是为了尹天酬!”李虎阳有点恼火了,“他是怎么回事?像现在这样有多久了?”

“不知道。”唐沧无所谓道,“说不定是在哪里摔了一跤,把脑子撞出了问题。”

“你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唐沧沉默了一会儿,冷笑出声,“也许他只是不想见到你。”

(八)

“你干什么老是偷看那个七秀坊的小姐姐?”小男孩凑到尹天酬耳边大声道,“哦!你喜欢人家!”

“胡说什么!”尹天酬赶忙捂住小男孩的嘴巴,压低声音训斥道,“你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小男孩挣开道:“你怎么这么没胆量?要是你自己不敢说,我帮你去说。”

“你在这儿慌个什么劲?我跟你说,这种事急不来的。”

小男孩心不在焉听着,望着不远处那个穿粉衣裳的小姐姐,她正往桃树枝上挂第二只灯笼。

一只老鼠从墙边窜了过去,小姐姐退开一步,吓得花容失色。

机会来了!

小男孩响亮地吹了声口哨:“栖夜,上!”

蹲在檐角的游隼懒洋洋张开了翅膀,像朵乌云一样飞速掠过,抓住那只老鼠,还邀功一般飞回来把老鼠丢在了尹天酬手上。

尹天酬抓着那只大老鼠愣了一两秒,在那个七秀小姐姐看向这个方向之前就尴尬得无地自容,转身就往暗巷跑。

“那个……这只鸟不是我的。”小男孩迎着小姐姐的目光,往墙角挪了挪。

那个小姐姐正准备说话,小男孩已经撒腿跑远了。

只有栖夜歇在屋檐上,眨巴着眼睛抖了抖羽毛。

(九)

“你把话说清楚。”李虎阳咬着牙盯着唐沧,“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当初他为什么要送走我。在我去了天策府之后的那些年,他又在哪里?发生过什么事?”

“你们两个的事,与我何干?”唐沧可能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就道,“若是你念在他对你的那几年养育之恩,你就在天策府好好做你的朝廷鹰犬,别来再三骚扰他。不然他若是被你逼得投了河,你到时候不要来给我下通缉令。”

“你要我如何,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李虎阳突然冷静下来,他一字一句道,“当年我敬你,叫你一声唐叔叔,因为我相信你是尹天酬的朋友。当初他收到了那封信,第二天就让我跟你去天策府。他对我说三年后会来接我,我一直等,但他再也没有来过。你知道这件事,可从头到尾,你都和他一起瞒着我。那封信里,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们离开洛阳城的时候,他又去了哪里?”

唐沧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李虎阳,然后转身轻轻跃上了屋檐。

李虎阳知道唐沧的轻功了得,若是此时把他跟丢了,可能以后都再也没有机会找到他。

李虎阳身边没有长枪,进城时只带了一把细长的腰刀,是当初大师兄送给他的。他从来都使不好刀,但他现下没有其他办法了。

李虎阳踩着墙面借力,返身登上了屋顶,抽刀就往唐沧后肩劈过去。唐沧侧身闪过刀刃,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李虎阳这些年来也算是训练有素,他不退反进,转腕用刀柄击向对方的下颌。

于是唐沧收手退开了一步,从后腰取出了千机弩,“喀噔”一声,弩箭已上膛。

“虎阳,你闹够了没有。”他的语气里只有威胁。

(十)

“《拾遗记》有周穆王八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宵,野行万里。四名越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小男孩俯身摸摸马脖子,“唐叔叔,他哪里买得起这么好的马?”

“他有很多朋友。”唐滄牵着马,步伐不紧不慢,“他还欠着我一千五百两银子,欠其他人的应该更多。”

“那他大概讨饭一辈子都还不起这个债了。”小男孩吐了吐舌头,“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唐沧一言不发。

“告诉我嘛,我保证不跟其他人说!”小男孩央求道,见没有回应,转而又道,“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跟所有人说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唐沧停住脚步,严肃看着小男孩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曾经与我有过来往。”

“那你要讲给我听你是如何认识一个丐帮弟子的?”小男孩嘻嘻笑道。

“我小时候轻功不好,有一次在扬州郊野摔断了腿,伤得很严重。”唐沧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道,“我觉得自己丢了唐家堡的脸,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愿意向过往路人求助。尹天酬那时候替人在郊野放牛,他恰好在附近,见到我之后说要带我去看大夫。”

“然后你就跟他去了?”

唐沧摇摇头道:“我不肯,所以他一直蹲在我身边劝我——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世上会有那么爱说教的乞丐。”

小男孩点点头表示赞同:“那后来呢?”

“我第一次进扬州城是骑着黄牛进去的……”唐沧顿了顿道,“我们两个身上没有银子,他求了大夫很久,大夫都不肯治。后来是遇见了一位七秀坊的姑娘,她替我治了伤。那是我人生中最狼狈的一天。后来尹天酬经常拿我摔坏腿的事嘲笑我,直到有一天比试轻功,我终于赢了他。”

小男孩沉默了半晌,他从小就知道尹天酬的轻功特别好,尤其是从那个七秀小姐姐附近逃跑的时候。

唐沧拉住缰绳,抬手指向前方:“虎阳,到了。”

浓雾深处透出了府邸巍峨的轮廓。

小男孩惊讶得张大嘴巴,刚准备说话,唐沧一巴掌拍在了腾雾的屁股上:“去!”

马儿长嘶一声,扬蹄奔向天策府。

(十一)

李虎阳小时候不爱练功,又调皮,也没少被尹天酬按在地上揍。

但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尹天酬对着他,还是舍不得下重手,但唐沧从来不留一点情面。

每次虎阳带着一屁股蛋的银针,哭着回来,尹天酬就哈哈大笑:“暗器上又没有淬毒,几根针而已,你哭什么?”

“我打不过他嘛,我也不想跟他学武功了。”小男孩眼含泪花,无比委屈。

“蜀中唐门也是个大门派了,其中不少弟子都是武学上的高手,只不过多半都在江湖隐匿了行踪,你有机会跟着唐兄弟学几招,这是许多人求都求不到的机会。”

“唐门武功暗箭伤人!”小男孩强忍眼泪,拼命嘴硬,“做人就要光明正大!那样的功夫我才不要学!”

“好好好,不学就不学。”尹天酬叹口气,“过来趴着,我帮你把针拔出来。”

话虽这样说,每隔几个月唐沧来找尹天酬喝酒时,他还是喜欢把虎阳丢给他“教训教训”。

所以说到底,李虎阳心中稍稍是有些怕唐沧的。他小时候基本功没有打好,后来在天策府跟着大师兄习武,几年间吃过不少苦,才渐渐有所长进。但就事论事,只凭手上一把腰刀,他并没有把握能制住唐沧。

他脑子里正思考着对策,突然听见手下将士的声音:“唐门刺客!抓住他!保护将军!”

他扭头往巷口看。

一回头的工夫,唐沧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十二)

说话的人是营中校尉,姓李名尔,刚满十六岁,是李虎阳的小师弟,洛阳收复之后,

才离开天策府,出來跟着他扫除余寇。

李尔年纪虽小,也没有打过太多仗,但是个十分忠实可靠的下属。他将那队骑兵留在巷口,下马走到墙根下:“师兄,你没事吧?”

李虎阳收起腰刀,跃下屋檐:“还没有机会与他交手。”

“我先前在城内暗中打听,有人见到过一个脸上有伤痕的人曾在城南土地庙出现过。我在那里守了几天,都没有等到他。是今天清晨时候,偶然碰见了那个戴面具的唐门弟子。我听出他的脚步声有问题,一路跟了过来。本来跟丢了,不过后来我又在巷口酒家外见到了腾雾,才想到过来看看。”李尔犹疑半晌,“他就是传闻里那个唐沧?轻功这么厉害,只怕我们没人能跟得上他。”

“可你一路跟他跟到了这里。”李虎阳沉思了一会,开口问道,“你说的城南土地庙,距离这里有多远?”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李尔答道,“地方有些偏僻,只剩下一些流浪者和乞丐天冷时会在那里过夜。”

“叫弟兄们继续巡街,你带我过去看看。”

“是!”李尔大声应道。

“嘘!”李虎阳连忙示意,“不要声张。”

(十三)

土地庙相当偏僻。周围有几亩农田,几个农民正赶着牛耕种。

庙中满地都是些破草席,但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年纪大的乞丐缩在墙角打盹。

李虎阳走上前拍了拍其中一个乞丐的肩:“大爷,你在这里有没有见过一个丐帮弟子?大约三十多岁,身上文着白虎。”

那老乞丐冲着李虎阳伸出了一只脏兮兮的手。李虎阳眨眨眼,摸出了几颗银子,待要放进对方手掌的时候又缩回手:“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你的。”

“军爷?”恰巧有人走进庙中,那人看着年轻,手提着一个竹篮子,“那个大爷又聋又哑,不会答你话的。”

庙中几个乞丐见到那人,立刻冲上前抢走了篮子,那人只叹口气:“别抢啦,今日馒头足够的。”

李虎阳站起身:“我们见过?”

“是呀,我在酒家做跑堂的嘛。”那人道,“不过贵人多忘事,你肯定也记不起我了。”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李虎阳又问。

“仗打了那么久,这两年总算安稳了点。掌柜的心善,有时候叫我来这边给那些流离失所的人送点吃的。可能帮不到他们太多,但有总好过于无。”那人道,“你到这来做什么的呢?”

“我想找那个乞丐。”李虎阳道,“在你们店附近的街道讨饭,脑子有点问题的那个。”

“哦你说他呀?”那店小二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伸手指向庙门,“呀,刚巧。”

尹天酬正往庙里走,不偏不倚和李虎阳对上视线,怔在原地。

“李尔!堵住他!”李虎阳大声道。

尹天酬被喊声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是!”李尔正站在庙门附近,连忙追了出去。

待李虎阳也追过去的时候,正看见尹天酬想从一个狗洞钻到破墙外面去,但被李尔揪住了衣服。

李虎阳心里窝着火,三两步走过去,一把将那人从狗洞里拖出来,然后推到墙边:“你够了!”

可能是语气太重,一下子震慑到对方。

尹天酬怔怔看着李虎阳,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你再给我跑呀!”李虎阳咬着牙,“你要跑到哪里去?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哑巴了?”

对方眼神里有点茫然,也有些悲伤和恐惧,不像是演出来的。

这个人和记忆里影子似乎已经完全重叠不上。

李虎阳心里的气莫明其妙消了大半,他尽量控制住语气:“我是虎阳呀,是你当初从城隅敬师堂捡来的。如果你那个时候没有理我,我早就被野狼叼去果腹了。我们一起相处了七年,你从来没有收过我为徒,但你教我打架,教我轻功,还总是给我讲那些大道理。”

那人还是一言不发。但他转开了目光,好像是想逃避。

于是李虎阳揉揉眼睛,继续道:“你带我去钓鱼,带我去爬山,还带我去看你打擂台,你多半是赢。但我记得你输给过下山游历的纯阳宫道士,也输给过藏剑山庄的有钱少爷,你输了之后,还找理由说他两把玄铁剑,当然比你的武器好使。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七秀小姐姐也在看打擂,她要过来给你看看伤得重不重,你一下就跑没影了。我当时就心想,你怎么这样没胆量呢?

“虽然我们过得很穷,但是那些年你也从来没让我饿过肚子,对了,你还送过我一匹马!我在牧场天天给它割马草,把它喂得可壮了……当初你让唐叔叔送我去天策府,说过三年会来接我,你为什么不来呢?”

尹天酬垂下眼睛,依旧一言不发。

李尔见他已经没有逃跑的意思,也便放松了钳制,放轻脚步退开了。

“小时候在洛阳,大家都嘲笑我有爹生没娘养,只有你对我好,可你抛下了我。后来在天策府,大师兄对我好,可他战死在潼关,也没能守住长安……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走上战场的。对天策将士来说,家国大义永远排在第一位,但我每次见到有人因为战争和亲人分开,我就忍不住想到你。”李虎阳突然间觉得非常委屈,“可是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这些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尹天酬慢慢抬起头看着李虎阳,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泪水,他终于哽咽着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秀娘死了……”

(十四)

秀娘是那个七秀坊小姐姐的名字。

在李虎阳记忆里,她是一个特别温婉善良的女子。

据尹天酬所说,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七月的扬州。那时候秀娘刚离开七秀坊没多久,跟着师父游历江湖,研习医术。

没想到他们后来竟然又有缘在洛阳碰面。

这段情缘若按照故事里的发展,说出去本该令人艳羡。只是尹天酬对待秀娘,总是有点羞赧过了头。

大年三十的晚上,尹天酬带虎阳去山上放桃花灯。

“放灯为何还要爬那么高的山。”虎阳一肚子委屈,气喘吁吁。

“这样桃花灯才会飞得又高又远,它飞得够高了,你写进去的愿望才会实现。”尹天酬回答。

“那你写了什么愿望呢?”虎阳又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尹天酬捂住胸前的口袋。

“我知道了!”虎阳道,“你肯定写的是想和那个秀姐姐在一……呜!呜……”

尹天酬捂住虎阳的嘴:“臭小子,你别乱说话,知道吗?”

虎阳用力点头。

待对方刚松开手,他便气哼哼道:“这里又没有人,你怕谁听见?”

尹天酬转移话题:“以前叫你好好练功也不听,我还没到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轻功就要比你强一大截。等你爬上山,天都要亮啦。”

“洛阳条条大道,我又不像你从小住在君山,出去吃个饭都要爬几个山头。”虎阳扁扁嘴,“我就是走不动了嘛!”

尹天酬抬头看了看黑咕隆咚,陡峭湿滑的山路,深深叹了口气,弯下腰拍拍自己肩膀:“虎阳,你上来,看看我现在还背不背得动你。”

虎阳一下子跳到他背上,差点把他撞得滚下山也不在意,只顾着欢呼:“飞高一点!”

只是那天尹天酬的桃花灯并没有被放飞。

当他们二人站在山崖顶端,看着远处的洛阳城上空燃起的璀璨烟花,夜色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鸟啸。

尹天酬燃起火折子,于是栖夜就像一朵云,稳稳降落在他手臂上。

“有人给你传信?”虎阳问道。

尹天酬看完了那张字条,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他把字条和怀里的许愿笺一起点燃,烧成灰烬。

虎阳仰着头看着对方,但在火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虎阳,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尹天酬终于开口,“你不是一直想去天策府看看?明日我让唐兄弟带你去那里住一段日子吧。”

“不要!”虎阳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信里说什么啦?你要去哪里?”

“不会很久。”尹天酬摸摸下巴道,“这样吧,我送你一匹好马,你就答应我,乖乖跟他去,到了天策府好好练功,等我去接你。”

“什么样的马?”虎阳心中有点动摇,但还是不愿就此松口。

“你想要什么樣的马?”尹天酬问。

“前两天在街市看到的那匹腾雾马!”虎阳不假思索回答。

“……我把自己卖了都买不起它吧。”尹天酬无奈苦笑,“好吧,我答应你。”

(十五)

李虎阳站在原地,只望着尹天酬,心中五味杂陈。

李尔在他身边小声道:“师兄,若实在不行,我们把他带回去吧?营中也有军医,可以想办法搞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兴许是心病,不是外伤。”李虎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营里医官医不了。”

“军爷?这乞丐犯了事?”那跑堂的这会儿也从庙里走出来,神情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替尹天酬求情,“他脑子有点问题,但不是个坏人。若是做了错事,也应是无心的吧,你能不能就放过他呢?”

李尔皱着眉毛,看了看地上缩着的那人,又转头看了看门边那个跑堂的,小声道:“师兄,人家该以为我们在这儿欺负一个乞丐了。”

李虎阳只回头看了那跑堂的一眼,只道:“他不是什么乞丐,他是我一位故人。一直以来,也多谢你家掌柜的照应了。”

那跑堂的尴尬笑了两声,也就先行转身离开了。

李虎阳弯下腰想扶起尹天酬,双手刚碰到对方,那人就一阵发抖,躲闪开来,似要挣扎。

“你别担心,以后都不会有事了。”他觉得自己许久都没有如此轻声细语过了,“你以前丢下了我,但没关系,我照样好端端长这么大了,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尹天酬抬起了眼,漆黑的瞳仁望着李虎阳,没有再反抗了。

李虎阳扶着尹天酬骑上腾雾,嘱咐李尔回营,自己则是牵着马回到城中,订了间客房,也不忘嘱咐那跑堂的打来热水,还有弄来一套干净衣服。

李虎阳将手伸进水中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点头:“温度正好!泡个澡再舒服不过。”

尹天酬一动不动,站在房中似有些局促。

“从前你老是跟我说,行走江湖,日子难免时常过得捉襟见肘,但就算衣着破损,也应干净整洁,切记不可满身脏污,丢了丐帮的脸面。”李虎阳扬起眉毛,背书一般道,“从前大道理同我講得那么多,自己也该做到才好,你说是吧?”

尹天酬不为所动。

“又不是没有坦诚相见过,你怕什么?”李虎阳想了想又道,“总不至于衣服也要我帮你脱吧?”

尹天酬低着头,依旧一言不发。

“真的要我帮你脱?”李虎阳眨了两下眼睛,心说也不是不可。他走过去,试探性地伸出手,这一次对方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李虎阳笑了笑,露出了虎牙。

尹天酬看着他的笑容,有些发愣。于是李虎阳顺利地脱下了他破破烂烂的衣服,领他坐进浴桶里。

尹天酬自腰身至肩颈,文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蒸汽升腾之中,那只白虎目光炯炯,仿佛在腾云长啸。

丐帮子弟自古有文身习俗,但代代相传到现在,并非人人都会这么做。李虎阳是后来才知道,丐帮中人,敢在身上文这种猛兽,还文了这么大面积的人,根本寥寥无几。

(十六)

“你为什么在身上画只狗?”虎阳指着尹天酬大声问道。

“小兔崽子。什么狗?这是白虎好吗?”尹天酬翻了个大白眼,隔着溪水把衣服扔回岸上,“而且不是画,是文上去的。”

虎阳踩着水底滑溜溜的鹅卵石,小心翼翼走过去,盯着图案又看了半天:“那你为什么要在身上文一只白虎呢?”

“你哪里来这么多为什么?”尹天酬矮下身,一只手抓着虎阳的胳膊,另一只手给他使劲抹了一把脸,“怎么天天脸这么脏?”

“哎呀!我刚才在那边摔了一跤。”虎阳龇牙咧嘴扭动身体,但力气显然不如对方,于是只好闭紧眼睛放弃了挣扎。

“……可能你是真的没有练轻功的天分。”尹天酬深深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就不能说我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虎阳皱起鼻子,“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要在身上文白虎?”

尹天酬这会儿终于放过了虎阳的脸,开始沾溪水给他擦背:“丐帮有文身的传统,这图案我很早就有了,是师父叫人帮我画的。”

“那么威风,我也想要一只!”虎阳道。

“老虎煞气太重,很难镇得住,对你身体不好。”尹天酬想了想,“等你长大再说吧,到时候你可以挑别的图案,什么蝶翅啊桃花啊之类的,小小的,好看多了。”

虎阳气哼哼:“太女孩子气了,才不要呢。”

尹天酬只是笑。

(十七)

尹天酬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蜷在床上睡着了。

蜡烛还在燃烧,李虎阳靠在窗边,盯着桌上的烛火发呆。从前的很多个夜里,他好像都是这样度过的。

李虎阳到天策府的第一年,多半时间是在牧场生活。

大师兄说,骑兵纵横沙场,一匹好的战马必不可少。而在一场战役之中,马对于天策将士来说,是搭档,更是伙伴,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说,叫我去放马,其实是将一个特别伟大的任务交给了我?”那时候虎阳一肚子疑惑。

“没错!”大师兄坚定地点点头,满脸写着“孺子可教”。

于是,白天牧马,为它们刷背割草料,晚上守夜防着野狼偷袭,成了他的日常工作。时有新兵报到,被调来帮忙养马,但他们很快会被调走,牧场便又只剩下虎阳一人。

虎阳心中知道,尹天酬武功其实不差,却只教出他一身三脚猫都不如的功夫,也难怪他一来天策府就被大家看不起,还找理由挤对他来这里养马。

他愤愤了一段日子,而后也就慢慢平静下来了。

入夜之后,气温降得很快,腾雾卧在他身旁,他便时常盯着篝火发呆,不自觉想起洛阳城。他想起那里巍峨的城门,熙攘的街市,高高的擂台,还有擂台上的人。

直到有一日,大师兄从远处策马而来,英姿飒爽,夕阳下一身戎装红艳似火。

“虎阳,你本不是天策弟子,我府是受人之托代为照料你,但你在这里养马磨性子,也有大半年了,我想将你调回府内,和将士们一同读兵法,学武艺,将来上阵杀敌,斩尽乱党贼寇,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虎阳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当然愿意!”

“那我现在就回去写调令。”大师兄调转马头,又勒住缰绳回头问道,“只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姓氏,你与丐帮那位尹少侠同姓?”

虎阳摇摇头:“我没有姓氏。”

“那你随我们大统领姓李可好?从此入我天策门下,维护李唐正统。日后,我就是你的大师兄了。”大师兄想了想,取下了自己腰间的长刀,一把扔给虎阳,“见面礼,接着。”

虎阳险险接住。他眨了眨眼,抱着那把长刀端端正正拱手行了个军礼:“多谢大师兄!”

(十八)

李虎阳紧紧抱着腰刀,靠在窗棂旁睡着了,呼吸声轻而均匀。

尹天酬站在李虎阳身前,低着头默默打量着他。他想伸手摸摸对方的额头,却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天策将士的警觉性不会那么低,他担心会弄醒他。

这小子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尹天酬还记得虎阳从前每晚睡觉打呼噜比谁都响,睡着了也不安分,还会流口水,也不知梦里在吃什么好东西,叫都叫不醒。

他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虎阳的眉目明显变得深刻了,鼻子变英挺了,下巴也消瘦了。然后他才恍然明白过来,眼前的人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熊孩子了。在他错过的这些年里,从前的虎阳已经长大了。

自己呢?他咬紧牙关闭紧了眼睛。有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经成了一个疯子。

窗外传来低低的“咕咕”声,尹天酬探身过去,小心翼翼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栖夜就蹲在窗外,歪着脑袋,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尹天酬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然后悄悄向它脚上的竹筒伸出手。

手还没来得及伸过去,栖夜突然间抖了抖羽毛,利落地转身飞走了。

尹天酬僵在原处。他慢慢低下头,正对上李虎阳一双明显藏着怒火的眼睛。他自从重新见到李虎阳那天开始就心怀愧疚,但他并不想因为那些愧疚,而让事情变得更加復杂。

他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直到李虎阳抬起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又想逃?”李虎阳眉毛皱了起来,“我说了,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尹天酬睁大眼睛,不知该如何回应,然后他突然间发现,对方的眼睛竟然在一瞬间变得湿润起来。

那小子不等他回话,只把他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你这次,能不能也不要再丢下我?”

尹天酬喉头梗了梗,最终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十九)

军营中只有一位医官,师从万花,复姓上官,单名一个樾字。此人年纪比李虎阳大不了多少,但医术十分高超,早在多年前就已有一个“妙手回春”的名号。

现下这位医官正蹲在帐边熬药,李虎阳不远不近躲在灌木丛后边,思忱着该如何问起才好。

“李将军!来得正好!别躲了,我都看到你了!”上官樾端起旁边一只木碗走过去,塞进李虎阳手中,“把这个药喝了。”

“这是什么?我又没病。”李虎阳捧着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白术、云苓、砂仁、甘草……”上官樾掰着手指数,“最近多是阴雨天,这个方子能祛湿清热。”

“……我来就是有点事情想请教先生。”李虎阳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他刚准备放下碗,就被对方一只手拦住了。

“先把药喝了再说话。”上官樾道。

李虎阳知道那些读书人有时固执得可怕,只得把那碗汤药一饮而尽。味道不太好,他咂咂嘴,擦了擦嘴角才问道:“我就是想问问你,如果一个人,突然变得痴傻了,可有办法把他变回来?”

上官樾思忱半晌:“那得知道病因,是从前生过大病呢?还是伤到头部呢?”

“应该没有。好像是心上人去世了,受了点打击。”

“伤心过度,心智失常?这就不在我医术范畴之内了。”上官樾说道,“说起来应是心病,不是往穴道上扎几根银针就能医好的。”

“我也觉得是这样……”李虎阳叹了口气。

“李将军,你说的是谁?”上官樾突然来了兴致,追问道。

“一位故人。”李虎阳转身就走,“先走啦,上官先生慢忙。”

“一位故人?”上官樾远远望着那个年轻将军的背影,摸着下巴出神,直到闻见风中一股淡淡的焦煳味才大惊失色,“坏了!我的药!”

(二十)

李虎阳在马厩喂马。

“我刚刚去营帐没见到你,原来你在这里。”李尔带着一小队骑兵刚刚回营,他把马儿牵进马厩,“将军,喂马这种事你不必亲自做吧。”

“没关系,我也不是没在草场牧过马,那时候天策府几千匹马都是我一个人看管。”

身旁一匹黑马已经按捺不住,从李虎阳手上抢走了一把马草,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急什么,我又不同你抢草吃……”李虎阳摸了摸黑马的脖子,忍不住笑了笑,“对了,你找我有事要说?”

“城里最近失踪人口又变多了,天天有人堵在官府门口大哭。知府也是焦头烂额,无从下手。”李尔道。

“走失的都是些什么人?”李虎阳问道。

“一开始好像都是外来人口,无业游民,”李尔想了想,“所以最初也没有引起重视。后来,什么街头艺人、车夫工人、小商小贩都时有失踪,没什么规律可言。”

“若官府那边有线索,可派人去帮忙。”李虎阳摸摸额头,有点苦恼。洛阳城还是太大了,走失百十口人,对于一座城池来说并算不得什么大事,所以要找到幕后黑手,难度就更大了。更何况在如今的洛阳城,如果要说到可疑人员……恐怕遇见的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有可疑,也难怪官府无计可施。

“是。”李尔点点头继续道,“城外也不太平。往南百余里,有线报狼牙乱党作祟,时常趁夜色出来烧杀抢掠,但尚不清楚他们的大本营在哪里。”

李虎阳突然觉得有点疲乏了。从前真正打仗的时候,他反而要比现在精神百倍不止。因为在那个时候,他总是可以不停告诉自己,只要打了胜仗,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但当他们真的把那些城池,那些镇县一座一座收复回来,他才发现一切并没有变好。他所见四处同样满是断壁残垣,数不清的人们流离失所,颠沛度日。

“派人去探。”李虎阳道,“一旦得知地点,必须根除狼牙乱党。”

“是!”李尔大声应下,想了想,又走向旁边一捆草料。

李虎阳见了奇怪,问道:“你做什么?”

“我也曾在牧场看管过马儿的。”李尔抱起草料冲他一笑,“将军,我先来帮你喂马!”

(二十一)

李虎阳从小就喜欢马。

每次在街道上见到有人骑马,他都会伸出手,大声说:“要马儿!”

然后尹天酬就把他的小手压下来:“要什么马儿,我的肩膀给你骑要不要?里飞丐,听说过没有?”

从来没人告诉过虎阳“里飞丐”是什么,他估摸着这大概也只是尹天酬编出来糊弄他的名词。他只知道有一种西域名马叫做里飞沙,可日行千里,逐月追星。他唯一一次见到,是一个穿着贵气的富家少爷在骑。

“那个是藏剑山庄的二少爷。”尹天酬小声道,“他们庄里打的神兵天下第一,但是也千金难求一把。”

那富家少爷翻身下马,掏出钱袋掂了掂,直接扔在擂台报名人的桌子上。

“买谁赢呢?”那报名人打开钱袋,仔细数着里面的银两。

“一千两,买我自己赢。”那少爷亮出兵器,一把重剑扛在肩上,傲气一览无余。

擂台旁围观群众啧啧赞叹这位新选手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虎阳看看那二少爷的派头,又看看尹天酬,最终吐吐舌头:“人家秀姐姐还在台下看呢,你呆会儿尽量别输得太难看。”

“富家少爷多半练的是花架子,未必真就武功高超。”尹天酬一巴掌糊在虎阳后脑勺上,“臭小子,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我若是输了,我们俩今晚都要去喝西北风。”

“那你加油。”虎阳眼神委屈,“我想吃酱猪蹄儿,还有糖葫芦。”

“……知道了。”尹天酬忍不住往人群中看了一眼。秀姑娘一双明眸正望着台上那二少爷。

尹天酬深深叹了一口气,活动活动手腕,翻身跃上擂台。接着他就被人家练“花架子”的富家少爷打了个落花流水。

不过当晚他们并没有喝西北风。二少爷用赢来的银子请他们在城内最好的酒店大吃大喝了一顿。

酒桌上那二少爷还谦虚:“若不是我在兵器上占了便宜,我也未必真能赢你。”

尹天酬满脸羞愧,刚准备摇头,虎阳就抢先道:“他刚才也是这样说的。”

“……小兔崽子!”尹天酬举起筷子。

虎阳连忙抱住头。

那二少爷“扑哧”一笑:“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尹兄弟的徒弟?”

“我叫虎阳,我不是他徒弟。”虎阳想了想,补充一句,“我也不是他儿子。”

二少爷又笑了:“日后来藏剑山庄找我,只用报我名字,我送你们我自己打的兵器!”

尹天酬点点头,举起酒杯:“二少爷,今日有幸相识,我敬你一杯。”

二少爷也正色,双手举起酒杯,目光炯炯:“能与尹兄切磋较量,是我的荣幸才是,干了。”

虎阳后来回想起来,尹天酬能买得起腾雾,除了找唐沧,肯定也厚着脸皮找这个二少爷借过钱。

(二十二)

李虎阳左手提了一斤酱猪蹄、一斤牛肉,右手拎着一坛酒,他走到客房门前时,思索了片刻,还是放下了酒,腾出手敲了敲房门。

门内半晌无人应答。

他心里一慌,也顾不得其他,抬脚踹开房门。

尹天酬正好端端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巨大的响动也许是把他吓了一跳,他神情中有几分茫然,也有些惊诧。

李虎阳心中松了口气,默默把东西都放在了屋内桌子上,返身去关房门。他轻手轻脚,但那扇门“吱吱呀呀”的,竟然合不拢了。

“……可能被踢坏了。”李虎阳有些心虚,“我呆会儿跟小二哥说一声,出钱让他找人来修……”

尹天酬默不作声。

“我不是故意的……”李虎阳明显有些丧气,但很快又振作精神,把牛肉和猪蹄的包装拆开来,“我给你带了这个!猪蹄儿是我的,牛肉是你的,我记得你爱吃这个,酒嘛,我俩一起喝!

“从前呢,你也不忌口,好酒坏酒你都喝,不过我们那么穷,好像你多半也都是买最便宜的酒,只有唐沧来找你时,总会带壶十年陈。”他将酒倒进两只杯子里,稍微晃了晃,浓烈的酒香就飘了出来,“这坛花雕是多少年的,你闻闻看?”

尹天酬低下了头,直勾勾盯着地板砖,好像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思绪早已不知道游离到哪里去了。

李虎阳等了一会,只好又继续道:“以前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对你对我来说都是一样。你那时候丢下我,我知道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如果你不想同我说,我不会逼迫你。”

尹天酬无动于衷。

于是李虎阳走到了他的面前,蹲下身子,抬眼直视着他。

尹天酬的脸好像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神情不一样了。他从前要么是笑着的,要么是被虎阳惹生气了的,那时候他从来不会露出像现在一样的神情。说不出究竟是平静还是悲哀,就好像现在这个坐在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虎阳突然想起秀娘,他试探着说道:“秀姐姐心地好,医术也高,她是个好人,你告诉我她去世了,我也很难过……”

尹天酬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才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双手抓紧了自己的衣衫,李虎阳捕捉到这一讯号,继续道:“但天有昼夜阴阳,人有旦夕祸福,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逃避我,折磨自己,又有何用?”

尹天酬如梦初醒,他猛然起身,提起酒坛用力摔在了地砖上,酒水和着碎片往四周飞溅。

一块碎片擦过了李虎阳的脸,他感受到一丝刺痛,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尹天酬又一把将桌上所有东西扫落到了地上。

李虎阳心中一股无名邪火上蹿,愤怒之中又特别委屈,他起身一把拽住尹天酬的胳膊,面对面将他压在墙上。

“你疯啦?你究竟想要怎么样?如果我说错了话,你心里难受你就干脆一点对着我来呀!”李虎阳松开了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往这儿打,我向来皮实,抗揍!你就打我吧,打完你就恢复正常,好不好?”

李虎阳身上气势足,尹天酬愣愣看了他一会儿,一双眼睛里竟又露出了那种悲哀的神情。

李虎阳瞬间泄了气,他第一次真正明白过来无可奈何究竟是种什么感受。

“军爷,您……”那跑堂的从门缝往里瞧,“我刚才听见些响动,您这儿没事吧?”

“……没事。”李虎阳打开门,“麻烦小二哥呆会儿把里面收拾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那跑堂的往李虎阳脸上看了几眼,对着他的脸伸出手,“那个,军爷……”

“对了,门坏了,也劳烦你找人来修一下。”李虎阳把银子塞进小二手中,不愿回头再看一眼,径直走下了楼梯。

(二十三)

李虎陽闷头离开客栈,走过大半条街道,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将军?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眼,“你的脸怎么了?”

李虎阳回过神来,抬手一摸,才发现方才被碎片划伤了脸,血都已经流到了下巴。他用袖子擦了擦:“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倒是你,进城中来做什么?”

“买药。这两天突然想起来,上月物资里还缺几味药,便去城里药堂碰碰运气。”上官樾也是一身便装,他双手都提着药包腾不开手,凑近些看了看,“伤口有点深,呆会儿回营中缝几针,再给你煎两副药。”

“没什么,一点小伤……”

“这不是摔的,你说割伤还可信一点。”上官樾习惯性地刨根问底,“不过有谁能伤得了你?”

“……”李虎阳想随便编点什么糊弄过去,但他向来不习惯说谎,真张嘴时又硬生生顿了片刻。

“我说真的。”上官樾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很温和,“有些事你不必一个人放在心里,说出来也许还会好受一些。”

上官樾任职医官也有好些年,还是摆脱不了那点读书人的毛病,又爱瞎操心,兴许是看李虎阳年纪尚轻,待他总是像对待自己的弟弟一般,这点倒是会让李虎阳回想起大师兄来。

“我无父无母,八岁入的天策府,很多人都知道。”李虎阳道。

上官樾点点头。

“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在那之前,是一个丐帮弟子收养我的,他叫做尹天酬——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位故人。近日我才在城中找到他,可他……”李虎阳咬咬牙,闭口不言了。

上官樾皱起眉毛:“我好像听说过他,他是丐帮洛阳分舵主的关门弟子。那个舵主当时在江湖上有些威望,后来洛阳分舵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不知道何人所为。再后来安禄山叛军一直打到洛阳城下,在分舵旧址上扎营建寨……乱世如此,无人可逃。”

李虎阳垂头不语。

上官樾举起左手药包:“这边是朝堂,是社稷,天策军在这一边。而另一边,无论是丐帮还是万花谷,还是其他十大门派,都是江湖。”上官樾又举起右手药包,端详片刻,“朝堂事我不敢说,但江湖事,有人什么都知道。”

李虎阳眼睛一亮:“谁?”

“玲珑阁。”上官樾道,“五湖四海之内,只要鸽子飞得到的地方,就有他们的眼线,只要出得起他们开的价,你要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二十四)

天正阴雨,城外茶馆内聚集着六七路人避雨。李虎阳栓好马,大步走进茶馆,拍了拍身上的泥水,悄悄挨个打量茶客。

避雨的大多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唯独角落坐着一位黄衫少女,面前一壶茶,腰间系着一颗铃铛。

李虎阳走过去拱手行礼:“姑娘,你可是玲珑阁的人?”

那少女抬眼看他:“李将军,我叫琳琳。我在这里等你许久了。”

“你如何知道我是谁的?”李虎阳满腹狐疑,不免生出了防备之心。

“只要请我喝了这杯茶,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琳琳莞尔一笑,抬手往两只杯子里倒茶,“请坐。”

李虎阳撩袍坐下,端起杯子闻了闻,一股清幽的茶香从杯子里漫出来。他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也闻不出有什么特别:“这是什么茶?”

“洞庭碧螺春。”琳琳啜饮了一小口,“苏州洞庭,也是丐帮总舵所在。”

李虎阳默默抬眼。

“这十余年中,丐帮也算是内忧外患,洛阳分舵被烧,帮主之位易主,战争频发,弟子四散。这些事谁都无力做出改变——有些事,我觉得对于你来说更加重要。”琳琳语气一转,“近日城外狼牙军又有动作,我听说你派人寻找他们的大本营,但派出的人迟迟没有回来。”

“你知道营寨在哪里?”李虎阳皱起眉毛。

琳琳点点头,语气认真:“我可以告诉你,因为现在只有你能够把他们清除掉。一旦解决了狼牙军隐患,我希望你暂时离开这里。”

“为什么?”

“有人悬赏二万五千两,买你的性命。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各路刺客都会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李虎阳轻笑一声:“我都不知道我的命这么值钱。”

“也许是为了你手上的兵符,也许是为了拿下洛阳这块地界。”琳琳一双明眸望着他,“我只知道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少女的目光转向虎阳腰间那把刀,声音很轻:“小时候,我的家人都被山贼杀掉了,但有人救了我。救我的人是一名很年轻的天策将领,你身上这把腰刀,是他的。”

(二十五)

羽林枪法一招一式,都是大师兄亲自教给他的。

他还记得从前大师兄站在一旁监督他的时候,只要练功稍有懈怠,马鞭就抽在他腿上,痛得直冒冷汗,搞得他不敢再偷懒。

操练之余,大师兄就平易近人许多,常会请他喝茶,大碗的冷茶,味苦,但没有什么比这更解渴了。几乎每个夜里,大师兄都会点上灯,教李虎阳读兵书,给他讲排兵布阵。

他曾经问过:“师兄,你对我这么费心栽培,是不是因为我骨骼惊奇,是个练武奇才,天生一身将领之风?”

大师兄就笑了:“你若真是个练武奇才,我也就不用花这么多工夫教了。”

其实李虎阳和大师兄真正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太多,后来大师兄多半都是在外领兵打仗,很少会回到府中来。

他也时常忧虑大师兄的安危,直到有一日,他收到了那张代替大师兄领兵去往前线的调令。

李虎阳年纪轻,但驰骋沙场也有许多年了,对那座藏在山谷中的狼牙军营寨,他脑子里已经有了许多想法。

营帐中烛火很暗,他指着沙盘给几名将士部署:“我带一路轻骑兵,二十精锐即可,趁夜色潜进去,想办法擒住上将,若不能生擒就直接斩杀。另一路从东边崖顶降绳索滑下,位置接近马厩,可直接夺马,趁乱从侧翼着手。这时大部队可从山谷入口攻入,残余狼牙乱党若想从此处逃离,李爾你带一路人在谷外埋伏等候。”

“将军,不可!”李尔出声阻止。

“怎么不可?”

“狼牙营寨内具体情况我们还不了解,就这样深入敌后,只怕你会有危险,要不我替你吧?”

“狼牙军有驯养战狼的传统,你没有见过,很危险。”李虎阳安抚道,“拿下对方首领之后,我会放信号,你们注意配合。我不会有事的。”

李尔垂下头:“……是。”

李虎阳活动活动手腕:“大家开始准备吧,今夜行动。”

(二十六)

李虎阳有好几天都没有来看他。

尹天酬推开窗子,窗外月光雾蒙蒙的,明日必定有雨。他探出头往上看了看,栖夜不在檐角。

楼下隐隐约约有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踩上了楼梯,尹天酬静静坐在窗边,侧耳听着那人的距离。

脚步声到了门前就停住了,那扇门还没有来得及修,门外的人轻轻一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尹天酬条件反射一般站起身来,想往门外跑,但门口被那人牢牢堵住了。

门前的人正是那个跑堂的店小二,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碟小菜,一壶酒。

“要饭的,这是我家掌柜的送你的。”小二全无平日里对客人的恭敬,把托盘往桌上重重一放,下巴一扬,“吃吧!”

尹天酬心中一凛,面上不显露,撑着窗台就欲往外跳。那跑堂的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来,一把扯住尹天酬的胳膊,猛地把他拽回来:“你有病吧?不怕掉下去摔死?我家掌柜的想要温和一点,你别不识抬举!”

那人力气极大,不像是没练过武功的人。尹天酬没有防备,被那跑堂的摔在地上,胳膊和膝盖都撞在地砖上,疼得几乎要发抖,他咬牙忍住了,思索片刻张嘴又欲大喊。

那跑堂的连忙从背后掐住他的喉咙没让他叫出声来,又从桌上抄起那壶酒,直接往他嘴里灌:“若是想少吃点苦头,你就听话点,喝!”

尹天酬挣扎了一会儿,被“咕噜咕噜”强灌了几大口,也不知道那酒水里加了些什么,很快就意识模糊,头疼欲裂。半昏半睡之间,他好像听见窗外有马车停在了酒家門口。

“这人是个要饭的,半傻不傻。”那跑堂的在说话。

“行,快点弄上马车!动作轻一点!”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城门口守卫已打点好,一刻钟内,必须出城!”

(二十七)

上官樾几乎一夜没睡,盯着烛火坐了一宿。接近清晨的时候,帐外才传来一阵喧嚣。他钻出营帐,随手拦下一名士兵:“回来了?”

“回来了!”那士兵兴奋道,“大获全胜。”

“有多少伤亡?”上官樾又问。

“不多,您尽快准备,他们很快就会把伤兵送过来!”

“上官先生!”李尔气喘吁吁跑过来,“李将军受伤了,我有点担心,你有空吗?先给他看看!”

“他人在哪里?”

“主帅营帐内。”李尔回答。

上官樾返身取了药箱,直接赶到李虎阳营帐之外,掀开门帘走进去。

“谁?”李虎阳皱着眉毛回头,看清来人是谁才放松下来,他正准备脱下盔甲,又一时抬不起胳膊。上官樾上前帮忙,才发现那身甲胄比看上去还要沉得多。

为了最大限度保护要害,天策军多是用细鳞铁甲,辅助以皮甲,将领比普通士兵的还要厚重一倍,李虎阳那身披挂,算上长枪弓箭,少说有六七十斤重,平日里他行动起来毫不费力,也是仰仗了多年训练的结果。

铁甲上有不少血迹,李虎阳自己都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待他卸下一身甲胄,上官樾才看到他伤在肩上,已经把衣衫染红了一大片。

上官樾凑过去看了两眼:“李将军,你把衣服也脱掉,这样我看不清。”

李虎阳退开几步:“肩甲变形了,活动不开,我只是进来换套盔甲。刚刚活捉了两个狼牙军首领,我呆会还要过去审一审。”

“不行,你坐下!”上官樾直视着他,神情非常严肃,“要去审,也得等我先看过伤口,处理过才行。”

“……”李虎阳顿了半晌没说话,乖乖坐在了床榻上,让上官樾替他脱下了衣裳。

他肩上伤口十分狰狞,一直延伸到了脖颈处,皮肉撕裂开来,出血也没有停止。

“这可能不是缝几针的事了……”上官樾心中有些许无奈,他用酒精小心翼翼清洗伤口,忍不住道,“李将军,这么严重你还能生龙活虎的,也就是仗着年轻,要是再过些年,我看你还顶不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住嘛。”李虎阳疼得冒冷汗,咧嘴冲他一笑,“我去之前就想,别遇上疯狗,结果还真被我遇上了。那些狼个头挺大的,我觉得如果被咬个结实,一口能咬走我两斤肉。”

“……位置很危险,再差个几寸,你喉咙都能被它咬断。”上官樾有意吓唬道。

“我知道,它冲这儿来的,我躲开了。”李虎阳语气中竟然还有些许得意。

上官樾暗自摇头,心说孺子不可教也。

“就这样吧,缝两针差不多了,挺疼的。”李虎阳又穿上了衣服,站起身来,“其他伤兵应该都回营了,他们那边更需要你。”

“好。”上官樾点点头,合上药箱背在肩上,“记得不要碰水,每日来找我更换纱布,话说在前面,可能会留疤。”

“没事。”李虎阳已经在重新往身上套盔甲,声音闷闷的,“改日我去文只青龙,或者白虎什么的。”

“……”上官樾无声地叹了口气,掀开门帘走出帐外。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呀,下雨了?”他仰头望着天空——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雾很浓,东边见不到太阳。

(二十八)

雨水连绵下了两日未停。

李虎阳伏在案边写公文。他左手拽着帽冠上的翎羽尖,右手握着毛笔,思考了半晌,沾墨写了几个字,又思考半晌,把方才写的几个字都涂掉了。

雨点打在营帐上劈啪作响,搅得他心绪不宁,更觉得无从下笔。

他的字一向写得难看,也许是随了尹天酬。

他还记得最初学认字那会儿,也就五岁左右,尹天酬用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大字,然后教他:“虎阳,这个是我的名字。师父说天道酬勤,四字取其二,才给了我这样一个名字。”

“最后那个字太难了。”虎阳皱皱鼻子。

“以后多写几次你就会了。”尹天酬又在下面加了两个字,“这两个就是虎阳,你的名字。当初是唐兄弟给你取的,意义嘛,也许是期望你将来生龙活虎,有阳刚之气。”

虎阳眨眨眼,仰头往屋檐上望,唐沧正抱着手臂,靠在檐角晒月光。

搞不好唐沧那时候就是随口一说。李虎阳默默想。

尹天酬顺着他的视线,也抬头望了望屋顶,又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唐”字,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问:“唐兄弟,你的名字怎么写?是‘苍耳的‘苍还是‘沧海那个‘沧?”

唐沧也许是觉得无聊,站起身来,身影一晃就消失不见了。

于是尹天酬摸摸鼻子,写下一个“沧”,小声对虎阳道:“大约是三点水的,我从前见到通缉令上好像就是这么写的。”

“通缉令?”虎阳重复。

“就是官府下放的批文,告示中的一种。”尹天酬道,“官府用它来找人,上面还会有那人的画像。”

“那唐叔叔的画像是戴面具的还是不戴面具?”虎阳追问。

“向来是戴面具的。”尹天酬回答,“所以日后你对外人,也不要说你见过他真正的面貌。”

“知道啦。”小男孩拖长语调,似懂非懂。

尹天酬把树枝递过去:“你试试。”

虎阳接过那根树枝抓在手里,慢慢描摹起地上那些歪歪斜斜的笔画来。

(二十九)

“李将军,趁热把药喝了!”上官樾快步走进帐篷,放下一碗药,才随意拍了拍自己袖子上的泥点。

“这又是什么药?”李虎阳回神,索性放下了笔。

“黄岑、连翘,抗菌清毒。”上官樾回答。

“……行吧。”李虎阳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强迫自己不要去回味那碗汤药的口味。

“我先告退。”上官樾收走碗,刚准备退出营帐,不料被李虎阳一把拽住了袖子。

“先生,有件事还得劳烦你。”李虎阳望着他眨了眨眼,露出笑容。

“……”上官樾看了看李虎阳,又看了看桌上那墨迹斑斑的公文,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你就写,洛阳城郊,狼牙乱党营寨,俘获两百余人,据他们首领交代,他们还曾经跟着安忠志攻打过武牢关。总之这群叛军后来当了逃兵,有一些人趁乱跑了,其他的占山做了土匪,仗着山谷地势隐蔽,一直没有暴露营寨所在,才有机会作恶这么久。那两个小首领我会尽快差人押解回去,是杀还是发配边疆,全看上面意思了。”李虎阳手撑在案上,弯腰看上官樾方才刚写的几行字,“大约就这么点事,文字用词,你再替我润色润色。”

李虎阳想了想,又夸了一句:“上官先生,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师兄,不好了!”李尔急匆匆跑进营帐,一身便装,衣衫都被雨水淋得透湿,他刚欲汇报,见到上官樾在,又硬生生顿了片刻。

“什么不好了?有话直说!”李虎阳训斥。

“是!”李尔道,“我去客栈,可找不见尹天酬了!”

“他去哪了?”李虎阳追问。

“我問掌柜的,他只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问那小二哥,小二哥说都没见他出过房间,不过他两天前去送饭时,尹天酬就已经不在了。我在外面街道找了一圈,又去那破庙找了一圈,都不见人,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李虎阳转身就往帐外走。

上官樾一见,连忙起身去拦:“这么晚了,你要进城?”

“是。”李虎阳阴沉着一张脸,眼神笃定,“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们一定没有说实话。”

“穿着天策军服进城办私事?”上官樾道,“尹天酬有手有脚,若真是他自己要走的,你总不能去私刑拷问掌柜和小二吧?”

“是呀。”李尔在一旁附和。

“他不可能这般毫无交代。城内近日失踪的也不止他一人,我想其中肯定有联系,只是我还没有看清楚。”李虎阳抓起袍子往身上一披,便快步走进了雨中,“李尔!备马!”

“是!”李尔大声应答,也跟随着李虎阳冲进了雨雾里。

(三十)

北风夹着雨水往门里灌,店小二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准备去关店门,突然一只手伸进来格住了门。

“客官,我们打烊了。”那小二说道。

李虎阳一把推开门,抬腿就迈进店里。那小二被他身上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似是有点心虚:“……军爷?我先前都跟那位小军爷说了,我真不知道那位客官去哪了。”

李虎阳往那小二跟前又走近了两步。他个头高,居高临下盯着那小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听见过什么响动?”

那小二往后缩了缩:“真没有呢……”

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军爷,我们每日会准备饭菜送上去的,两天前的早上,小二哥去送饭不见人,以为那位客官也许趁夜里离开了,也就没有多想。我们店里只有两个出入口,一入夜我们就会把正门锁起来,客人需要出入,才会去侧边叫小二哥拿钥匙开门,那位客官也不曾去找他拿过钥匙,我想他大约是通过后厨走的。后厨连着后院,小二哥晚上就住在那里,但他那晚也并未听见什么异常响动。”

李虎阳轻笑一声:“那他还能跳窗跑了不成?”

“那位客官他,他脑子本来就……”那掌柜的语气中似乎带着歉意,脸上神情却有点高深莫测,“他在想些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李虎阳哽了哽,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说不定过几日,他就又回附近街上乞讨去了呢。”那小二插嘴附和,声音渐小,“再说了,军爷,我都想不通一个乞丐如何会是你的故人?”

“……”李虎阳面色不善,冷冷看了那店小二一眼,后者立马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声了。

李尔本不远不近跟在李虎阳身后,现下靠近了一些,在他耳边劝道:“师兄,大约是问不出什么了,我们走吧。”

李虎阳点点头,走出酒馆前复又看了掌柜的一眼:“如果他回来,劳烦掌柜的差人通知我一声。”

“哎,当然,当然。”那掌柜俯首送走了李虎阳这尊大神,眼神示意那跑堂的快去关门。

小二栓好了门,神情有几分委屈:“掌柜的,我真没想到会惹上那军爷。”

“他说过那要饭的是他的故人?你为何不告诉我?”掌柜的脸上唯唯诺诺的神情一瞬间就消失了,语气冰冷。

“我哪知道他那么重视那乞丐,我只当那军爷就是一时兴起看他可怜就对着他大发善心,那些官家少爷不都如此吗?心情来了就去接济接济贫民,派人收租时也不见得记得他们过得多苦……”

“行了,废话这么多。”那掌柜的语气不耐。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小二又问。

“不能再用洛阳城里的人了,有机会我们就撤出去。”

“是!”

(三十一)

小商小贩都收摊回家了,街道上行人很少,偶有几个路人也神色匆匆。

腾雾脚步慢悠悠的,李虎阳也不催促它。李尔垂头丧气跟在他身后,四周似乎只有淅沥沥的雨声和清脆的马蹄声。

天空云层很厚,雾蒙蒙的月光照在李虎阳的盔甲上,他的袍子也已湿透,但他仍然把背挺得笔直。

“他们也许真的没有说实话。”李尔不再看前面人的背影,垂首糯声道,“但是上官先生说得对,又没有证据证实那家店是黑店,我们总不能对着平民滥用私刑。”

李虎阳一言不发,仍是静静坐在马背上。他忍不住开始想,也许唐沧是对的——也许尹天酬真的只是不想看见自己呢?

他从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调皮,到处惹乱子,不爱练功,也从没给尹天酬长过脸,说话还不自觉的特别损。

“你要是再不向秀姐姐表明心意,也许真就没机会啦!”他那时好像只是为了去激激尹天酬。

“这种事能急得来么?”尹天酬仍是这样说。

“我都看到啦,秀姐姐现在眼里只有那个叶二少。叶二少也好像真的没有回藏剑山庄的打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秀姐姐。”

“若你是秀娘,你怎么选?”

虎阳不假思索:“当然选叶二少啦,他英俊又有钱,武功也好,舞起剑来行云流水一般!”

尹天酬有点丧气了,又突然提起一点精神:“虎阳,你觉得我长得如何?”

李虎阳盯着他看了片刻,皱着眉:“我从小天天看到你的脸,见多了就有点生厌……也看不出你生得好不好了……”

“……”尹天酬双手捂脸暗自神伤。

“不过你也有比叶二少强得多的地方。”虎阳连忙补充。

尹天酬提起精神:“你且说说看?”

“你能把叶二少喝趴下!我觉得你一个人的酒量能顶三个他!”虎阳眨眨眼,“饭量也是!”

“……算了,算了,让我静静。”尹天酬开始后悔谈论这种问题了。

虎阳那时候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存在,尹天酬放弃过多少东西。

尹天酬的师父叫做吴稼生,也是位少年时期就出名的侠客,后来被帮主提拔,当了洛阳分舵主,尹天酬是他唯一的徒弟。

但尹天酬自从十来岁离开君山,似乎也从没生出过投靠师父的打算,即使是后来常居洛阳,除了过年过节偶尔会去问候一声,他回分舵的次数也算是屈指可数。

他从前也像江湖上大多数年轻侠客一般,同样满怀雄心壮志,志在游历江湖,热衷于比武交友,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名扬天下,成为一代大侠。

在破败的敬师堂捡到虎阳之后,他的时间和心思几乎全部花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他最终并没能名扬天下,也没能娶到仰慕许久的女子。

直至现在,偶尔听说过他名字的江湖客,也只知道他是从前丐帮吴舵主的徒弟,其他一概不知。

李虎阳是长大之后,私下里差人打听尹天酬的下落时,才渐渐明白过来了这些事。他心里蓦地有些难受,他突然觉得他可能真的再也找不到尹天酬了。

(三十二)

冷雨淋得李虎阳有些头痛,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突然察觉到一道劲风正迎面而来,他本能般跃起,踩着马鞍借力,向后疾退,顺手抓住了李尔的胳膊,扯着他往后躲过了那道银光。

银钉“嗖”的一声,深深钻入了他们身后那堵墙中。

李尔猝不及防被拽下了马,落地時一个趔趄没站稳,差点向后翻倒,李虎阳及时在背后扶住他。

“什么人!”李尔回过神来大声道,接着就见到面前有个影子从高处跃下。那人身材算不上壮硕,脸上的面具反射着幽幽的银光,身影一动不动时,整个人几乎要融入夜色里。

“……唐沧。”李虎阳轻轻按住李尔的肩膀,不动声色挡在他身前,“你想怎么样。”

“两万五千两暗花。”唐沧轻轻抬起下巴,“虎阳,有人要买你的命。”

“你想拿这笔钱?”李虎阳皱起眉毛,语气中有疑惑。唐沧是看着他长大的,虽然他从来不觉得他们之间关系亲近,但也没有预料过这个人有朝一日会想要杀了他。

“虎阳,我该告诉过你。”唐沧的眼神比月光还要冷冽,“杀手赚钱,不谈感情。”

李虎阳暗自握紧手中的长枪:“那要看你杀不杀得了我了。”

他了解唐门武功,这一脉讲究出其不意,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也是这样一个道理。所以唐门刺客行事通常是暗杀为主,用毒为辅,很少会把自己暴露在目标面前。

加之他们为了行动能轻便,衣衫内外一般都不会装备护甲,防守非常薄弱,所以普通唐门刺客就算是近身偷袭,交手几招之内若不能制住目标,他们通常就直接撤退,不会多做纠缠。

李虎阳天生就有点看不起唐门武功,还有这些鬼鬼祟祟的作风。

唐沧说起来应该算是一流的杀手,他竟然就这般现身把弱点全部暴露出来,也许仅是因为太过于自负和轻视李虎阳了。

(三十三)

唐沧一箭射出,足尖点地,似是轻轻一跃,下一瞬间就已经随着那支箭逼近直至李虎阳面前。

李虎阳一把将李尔推开,舞动长枪挡开箭矢,顺势侧身绕到了唐沧背后。哪知那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左手一把扣住李虎阳的手腕,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机栝,袖口射出了三颗银钉。

李虎阳手腕借了唐沧的力,翻身腾空躲开银钉,长枪从上往下斜刺向唐沧的肩膀。后者矮下身避让,身形似乎是一瞬间就已经退到了三十尺开外,同时又是十几发箭矢不间断射出。

李尔站在一边看,他心中清楚方才推开他,意思就是不讓他插手,但他眼见过了十数招,李虎阳也没有占上风,心中就有些担惊受怕,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腾雾,跑过去拍了一下马屁股:“去!”

马儿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需求,嘶鸣一声就冲着唐沧的后背撞过去,唐沧避开冲撞,腾雾已经跑到了李虎阳面前。

李虎阳拽住缰绳,腾雾绕了个圈,把他挡在身体后面,让他趁此机会跳上了马背。

他紧接着便策马向唐沧发起冲锋。后者两下收起了千机弩,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银针四散击出,那些银针极细,丝丝点点反射着月光,竟像是细密的雨线一般。

李虎阳看着银针逼近面门,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伏在马背上躲避,银针还是不断擦过了他的手背,只留下一些刺痛感。

他有一瞬间生出了些恐惧,害怕唐沧会不会往那些针上淬过毒。

唐沧在腾雾接近面前时,抬手拽住缰绳,腰上用力牵引着腾雾拐了个方向。马蹄踩在生了青苔的积水路面,打滑了两下,他便抬腿想趁此机会把李虎阳踹下马背。

李虎阳此时也是明白过来唐沧的打算,重心往右移,躲在腾雾身侧,让唐沧踢了个空。

不知怎的,突然间腾雾的腿一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把李虎阳甩在了二十尺之外的地方。

唐沧已经稳稳落地,右手三两下抖开千机弩,将它架在左手腕上,单膝跪地支撑手臂,歪着头瞄准。

“师兄小心!”李尔忍不住大喊。

“砰”一声巨响,弓弩内弹出了一支金色的箭矢,尖啸着飞向李虎阳的胸口。他躲闪不及,只得将长枪横在身前阻挡,那支箭矢正射在枪杆上。

金属相撞力度巨大,震得长枪差点脱手而出,李虎阳接下这一箭,双手生疼,几乎就在之后的一瞬间,长枪铮鸣,生生断成了两截。

他还是输给了唐沧。

此时唐沧已经射出了第二支箭。

李虎阳抬眼就看有人扑到了他身前,然后望着那个人倒下了。

他这时才如梦初醒。

箭头深深插入李尔的腹部,他摔倒在泥地里,脸色在月光下是惨白的。

“李尔!”李虎阳跪在地上替他按住伤口,只觉得自己双手满是温热的血水。

唐沧没有预见这一出,他在原地怔了几秒钟,显然也是有几分惊讶。

李虎阳抬眼直勾勾望向唐沧,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里充满戾气,仿佛变了一个人。

唐沧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寒意。

一阵马蹄声从街道尽头传过来,有人远远就在大喊:“将军!李校尉!快!有刺客!”

唐沧慢慢站直身体,单手抖动了两下,便将千机弩折叠起来,挂在后腰带上。

他面具之外的半张脸毫无表情,声音还是冷冷的,听不出语气:“虎阳……这十余年你倒算是有长进。”

李虎阳不知道他的话是在嘲笑还是在讽刺。

在那队天策骑兵策马赶到李虎阳身边之前,唐沧的身影已经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了。

(三十四)

雨已经停下了,军营内大多数士兵都正酣睡,四周只有照明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李虎阳在军医帐外坐立难安,也不知道等了有多久,上官樾一出帐篷,他就连忙迎上去:“李尔如何了?”

“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有点多,静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上官樾把手中那支带血的弩箭给他看,语气很严肃,“我听他们说,是有刺客想要暗杀你。”

李虎阳点点头头,眼睛有点红:“这支箭他替我挡的。”

“但我想李校尉心中必定庆幸是他替了你。”上官樾又仔细上下打量李虎阳,“你流血了?”

李虎阳这时才发现肩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裂开了,血顺着胳膊一直流到指尖。

上官樾叹了口气:“你到那边坐下吧,我替你看看。”

“应该是震裂的,力度太大了,我用长枪挡了一下,结果兵器都折断了。”李虎阳乖乖跟着医官去了旁边一顶营帐,从怀里取出那支金色的箭矢。

“追命箭……”上官樾皱紧眉毛,“你可认识那个刺客?”

李虎阳点点头:“唐沧。”

“……他是江湖上顶尖的杀手,你能挡下来这支箭已经是好运了。”上官樾帮李虎阳卸盔甲,又若有所思,“不过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蜀中唐门向来精于用毒,他既然有心要杀你,为何不在箭头上淬毒?”

李虎阳怔了怔,低头看着手背上被银针擦伤的细小伤口,沉默不语。

李尔躺在床上,脱去了盔甲,卸了头冠,一张脸看起来比他的真实年纪还要显小。

李虎阳轻手轻脚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李尔是师门最小的一个师弟,入门时正逢安禄山起兵谋反,那段时日大师兄四处征战,所以教李尔武功更多的人,反而是李虎阳。

这个小师弟从前最爱跟在师兄师姐们屁股后面到处转,尤其喜欢粘着李虎阳。正是因为这样一层感情在,李虎阳才时时把他带在身边,但现在,他心中突然开始责怪自己了。

帐里只有他们二人,李尔悄悄看着,觉得李虎阳似乎是在生他的气,瞧了半晌才软着语气喊了一声:“师兄。”

李虎阳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李尔的头,又突然觉得这个动作不妥,很快收回了手:“这几年我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是想着要保护好你,结果你会受伤却正是因为我。”

“这个怪我自己,从前在府里练功不努力,不然当时一定有更好的办法帮你的。”李尔似乎是有点悔恨,又冲李虎阳笑笑,“天策男儿不怕流血。师兄,我也不疼,真的。”

李虎阳放轻语气道:“就算喊疼,也没有什么丢脸的。”

“可若是大师兄,他一定不会喊疼的——你也不会。”李尔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只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的声音闷在被单里,瓮声瓮气的,“我就是害怕,有一日你也会像大师兄那样……”

李虎阳沉默下来。

李尔自觉说错话,半晌才道:“師兄,我……”

“不要想太多了。我找人暂代你处理军中事务,你不必担心,好好休息几日。”李虎阳出声打断,然后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三十五)

尹天酬在马车厢里颠簸了多日。

车厢中除了他,还有十几个陌生人,皆是壮年男子,但从衣着来看,那些人都只是一些普通老百姓而已。他们这些天不分日夜,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尹天酬暗自运功调整内息,才得以保持清醒。

这辆马车大约本是用来拉货的,四周密闭,也没有窗子。尹天酬花了一些力气在车厢壁上凿出了一个小洞,才看得到外面的情况。

像这样的马车并不止一辆。

他们基本选择的都是远离城镇,偏僻曲折的道路,所以尹天酬没有办法弄清楚自己具体所在位置,只知道前进方向大约是东边。

他们一路上偶尔会停下,而每当停下时,都会有另外的马车加入他们。

驾车的那些人装扮就像是普通商人,但尹天酬能看出他们都练过武,也非常警觉,有时交谈起来,所用语言甚至并不像是中原话。他们将刀剑兵器藏在车辕之下,大约也是为了守住车厢中这批“货物”。

他们一路把迷药下在粥和馒头里,给车厢里的人食用,但用量并不算多。尹天酬吃得很少,那些人注意时,他就悄悄将食物藏在舌头之下,然后寻机会吐出。万幸车厢内昏暗又脏乱,那些车夫都不愿往里多看一眼,所以尹天酬也不曾惹人怀疑。

数不清经过了多少个日月,车队终于在一片海湾旁停下了。

有人打开了车厢门,把尹天酬和那些浑浑噩噩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用铁链拴起来,拽下了马车。

他回头看,碧蓝的海港上,建起了无数高高的鹰架,而包裹在这些鹰架之中的,竟然是一艘艘战船,密密麻麻,几乎布满了整条海湾。

衣衫褴褛的工人们正在那些脚手架上劳作着,监工不断挥舞着皮鞭催促他们干活。尹天酬甚至看见有一个人不堪重负,从鹰架高处跌落了下来。而地面上那名目睹了情况的监工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只叫人来把尸体拖走了。

尹天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直到旁边一个壮汉用刀柄猛击了一下他的腹部,大声呵斥:“跟上,跟着他们走!”

那人力气非常大,尹天酬有一会儿都直不起腰来。他收回目光,低下了头,让头发滑下来挡住了眼睛。

然后他面无表情,脚下拖着铁链,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行走,就如同自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而这也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最习惯的事情。

(三十六)

唐沧行刺那天,其实是两名神策军的更夫最先注意到打斗响动。他们躲在远处观望,不敢上前,借着月光认出李虎阳的冠翎是天策装束,才去寻找了巡街的天策骑兵,打断了刺客的计划。

神策是隶属大唐中央禁军的另一支队伍,本是陇右节度使所属,军纪严明,装备精良。后来进入中央,变为宦官统率。由于地位日重,衣粮赏赐都较为优厚,于是戍守长安西、北的其他部分军队也都隶名了神策。

神策军也经历过长安陷落,洛阳失守。期间兵额迅速扩大,但战力却日渐衰落,军中纪律混乱,腐败不堪。

收复洛阳之后,神策军才又驻扎进城中,许多当地富户和恶霸也挂籍军中,以求逃避奴役和获得赏赐,时有倚势横行,欺压百姓的行为。

李虎阳率领的这支天策部队,一部分戍守汜水,把守武牢关,另一部分就驻扎在洛阳城外。他派天策骑兵日日在城中巡逻,也有插手神策,威慑那些恶人的用意。

神策军中私下有不满,但毕竟同是效力大唐,也曾并肩作战过,与天策军相处也算是相安无事。

李虎阳只带着一把腰刀,正欲策马离开军营,上官樾不知从哪里追过来挡在腾雾身前,紧紧拽住了缰绳:“李将军,你又要进城?”

腾雾用鼻孔喷气,不满地晃了晃脑袋。

李虎阳轻轻抚摸它的脖子:“我突然想起洛阳城楼几个大门,都是神策军的人在看守。上头有令,进出城者都要盘问调查,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严格按照了教条执行,但关于失踪人口的事,或许可以从城门守卫着手调查。”

“营中守备森严。现在李校尉有伤,也不能跟在身旁照应,你一人一马就这样出去,若再有刺客……”

“连唐沧都已经失手,短时间内我想其他刺客不敢轻举妄动。”李虎阳道,“况且这些年来,不论是不是在战场上,想要杀我的人太多了,以那些散兵游勇的本事,我会让他们那么容易得手吗?”

上官樾思考片刻,大约觉得李虎阳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便松手让开了路:“那将军你自己小心。”

李虎阳点点头,低喝一声,策马疾驰而去。

(三十七)

李虎阳很快找到了尹天酬失踪当晚,洛阳城轮值南门的四名守卫。

他们身上虽穿着神策军服,但头盔歪着,腰带的系法也是错误的。李虎阳一看见这种军容风纪的士兵,心中就火大,他也懒得旁敲侧击,一上来就把人逼在了墙角。那几人本来也只是游手好闲之徒,连军籍都是买来的,更是心虚。李虎阳拔刀一吓唬,不到一刻钟,他们什么都交代了。

最先放弃挣扎的那个道:“他们来找我们打点,就是偶有马车趁着夜色要出城,叫我们行个方便快些放行。”

“马车里装的是什么?”李虎阳问。

“不知道……”他视线偷偷摸摸看旁边另一名守卫。

“我们也不好过问……”另一人连忙补充。

李虎阳自然明白这几个人是想撇清关系,直接就道:“我现在告诉你们,马车里的都是城中失踪居民。”

几人垂头丧气蹲在墙角,支支吾吾。

“帮我抓到幕后黑手,我会跟你们上头说,叫他们从轻发落。”李虎阳又道,“我想知道是谁找你们交易的,还有驾马车的都是些什么人。”

“车夫有时一个人有时两个人,每次都不一样,但都身材壮实,说话口音有点奇怪,反正不像本地人。”那守卫努力回想片刻,“来打点的,应该是他们在洛阳的接头人。那个接头人在城里开了一家酒馆,自己当掌柜的,有时身边带着个店小二。我先前以为他只是走私酒水进城来卖什么的,后来才知道每次马车进城时都是空的,离开时才会带着满车厢的货物。”

在从前有些朝代,战事一起,士兵不足,军队征兵就会采用抓壮丁的方式。他们会定下数额,然后分派人到各个镇、县去强征,甚至会与当地流氓或者地痞进行交易,让他们不管用骗还是威逼,必定将人数凑足拉往前线。但这样征到的士兵基本没有训练过,大多素质低下,也没有什么战力。

只是不知道尹天酬和其他那些失踪的百姓,究竟又被带去了哪里,用作什么用途。

李虎阳有些懊恼地回想起来,那跑堂的店小二也时常去流浪者聚集地,说是布施,但那时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呢。他心中忍不住责怪自己疏忽,人贩子竟然一直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事,他却从来没有发觉过,还亲手将尹天酬直接送入了虎口。

待他赶到酒馆,抬腿踹开大门,早已人去楼空。

(三十八)

正是午时,日头正烈,尹天酬和工友扛着一根木料,走在一艘战船上。这船甲板都只铺了一半,脚下露出黑洞洞的船舱,有几名工人在下层劳作,他隐隐约约能听见监工挥动鞭子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走在甲板边缘,双手和脚踝上都拴着沉重的铁链,让他很难使出力气。木料压在他的肩膀上,粗糙的衣服布料一直在皮肉上摩擦。他肩上早已经被磨掉了一层皮,伤处被汗水一浸,疼得厉害。

“六组……午饭到了。”有个皮肤黝黑的人肩挑着粥粥水水爬上船,口齿有点含糊不清。

送饭的是个北方人,姓刘,有口吃的毛病,脑子又轴,别人说起,就说他缺心眼。其他人多半都是被迷晕了拐过来做苦工的,据说只有他是被人几句话就轻易骗来的,过了大半年,他才慢慢意识到不对劲,自己是被那所谓的老乡坑了。

但等他发现时,想逃跑也已经跑不掉了。

所有工人的一举一动都被监工牢牢监控着,除了他们,岸上还驻扎着一批作风和层级制度很明显是军队的人。

但这些人显然不是江南水师。他们叫工人造船的方法也与尹天酬从前在江南造船厂见到过的有一些区别。

尹天酬有时听他们说话,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使用的那种方言,听起来很像是新罗口音。但新罗完成统一,当初靠的就是唐王朝的帮助,所以与大唐的外交关系向来比较友好。这样一想,他也不能笃定这是新罗人的军队。

那些人平日里只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想必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加上这片海湾地处应当十分偏僻,所以他们在这里扎营造船,从各处往这里不断输送工人,赶工进度,竟然也没有引起官府的注意。

他们在码头附近有部分营帐,也有一些分布在树木密集的四周的山中。尹天酬夜里悄悄查探过,海边的那些仓库中储存着大量弓弩,石灰炸弹,还有一桶一桶的火油。

战乱刚刚平息才两年多,大唐元气大伤,全国各处局势还是非常混乱,也难怪有些人想要趁机出手了。

(三十九)

那大汉用绳子系住了大竹筐,慢慢吊着下降到了舱底,才回身给甲板上的其他人分午饭。每个人一碗白粥,一个发硬的馒头,连片菜叶都没有。

尹天酬捏着馒头对着阳光看了半天,在心中叹了口气。

那个缺心眼的大汉盘腿坐在他身边:“你不热吗?”

他当然觉得热,但他不打算解开领口,更不打算赤膊上阵。他身上文的那图案太过于明显了,一旦被人看见,他的身份立刻就会被所有人怀疑。

那白虎当初是师父叫人给他文的,他是后来才知道,白虎象征的就是浩气盟。

从前江湖上八大门派围攻恶人谷,因为没有计划,也没有统一的指挥,结果溃败不成军。之后一些歪门邪派趁机而起,不断壮大,江湖上许多正义之士深深感受到联盟的重要性,各门派才派出了精英弟子,成立了浩气盟。

当时的一名天策参将谢渊当选为盟主,有了领导者,浩气盟声名大增,各门派英豪群策群力,专门对付江湖上一些作恶多端的群体和那些邪门歪教,保护普通百姓。丐帮扬州副舵主司空仲平便是盟中护法,专门惩治不法之徒。

而吴稼生同为丐帮一方舵主,在浩气盟中也是颇有名望,可他一生中只收过尹天酬一个徒弟。

尹天酬是个孤儿,也是被其他丐帮弟子遇见了,捡回君山去的。他从小算是天资过人,吴稼生原本打算尽心力好好培养他。无奈那时候他太不安分,总想着往外面跑。

他小时候就曾悄悄离开总舵,在扬州呆了两个月才回去。他喜欢扬州的花红柳绿,笙歌彻晓,也喜欢偶然遇见的那个七秀坊小姑娘。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秀娘——他从前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孩子。

秀娘的师父专心给唐沧治腿,她便认真看着学着,尹天酬却红着脸,悄悄望着她。

一旦看见过那么多别的景色,他的心也就更加安定不下来了,一心只想着走遍江湖,四海为家。

最后师父只好叹了口气:“你去吧。”

于是他跪下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师父!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只管吩咐,我定当万死不辞。”

在他离开岳阳多年之后,才渐渐明白过来师父从前真的对他寄予厚望,只可惜那时候自己还小,不懂他的苦心。

尹天酬把領口又合拢了一些,喝完了碗里的稀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回家去。”那大汉满面愁容,忍不住叹气。

“你家在哪里?”尹天酬问。

“幽州,我真想知道,家里人还过得好不好。”

“刘大哥,你能回幽州去的。”尹天酬道,“所有人都能回家的。”

那刘大哥只道:“有人想跑,被杀了。不跑的,有的病死了,有些不小心掉进海里,尸骨都找不到——你看桅杆那么高,爬上去工作,时刻都有危险。”

尹天酬不说话了。

“哎,你瞧瞧!”刘大哥突然指着天空,“是鱼鹰?”

尹天酬抬起头,那是只黑翼的游隼,正展翅翱翔于天空之中。

(四十)

李虎阳又去了一趟茶馆,不出所料,那黄衫少女正坐在最里的角落,面前仍是放着一壶茶。

“……你日日在此喝茶?”李虎阳也不再客套,直接坐在她对面。

少女笑盈盈看着他:“不是,是因为你要来,我才在这里等你的。”

“你如何知道我要来?”

“我什么都知道。”

李虎阳注视着她:“那你也应当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了。”

琳琳道:“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虎阳问。

她往两只杯子里倒茶:“这壶茶你请我。”

李虎阳举起茶杯,里面的茶水色泽清亮,闻起来甘醇鲜香,但与上次的似乎有些区别。

他喝了一口,似乎也尝不出什么特殊:“这又是什么茶?”

“西湖龙井。”琳琳小口啜饮茶水,放下杯子才问,“你可知浩气盟?”

李虎阳点点头:“我听人说过,但了解不多。我只知道他们是江湖上各门派联合的一支势力,据说从前的浩气盟主就是我们天策府的人。他们只插手江湖事,不问朝堂,也不管各门派内的纷争。”

“那你可知道,尹天酬是浩气盟的人?”

李虎阳脑子一懵,顿了顿:“他不曾提起过……你为何这样说?”

在他的记忆中,尹天酬做事从来都是率性而为,他从来不觉得这样的人会加入江湖上任何一个组织。

“他的师父叫做吴稼生,是丐帮洛阳分舵主,在浩气盟中德高望重。十三年前,红衣教联合散布在中原各地的明教弟子,蛊惑百姓,旨在宣扬邪教教理,挑起争端。”琳琳道,“当时的河南道地区频频出事,所以吴舵主召集了一些浩气盟的人共同商议此事。”

李虎阳突然明白了过来:“烧毁洛阳分舵的大火就在那一天?”

琳琳点点头:“百名邪教徒围攻洛阳分舵,各门派弟子未曾设防,有的死在了火中,丐帮弟子也损失惨重。吴舵主重伤,回了洞庭湖总舵,后来还是伤重不治。”

李虎阳皱起了眉。他算了算时间,正是尹天酬将他送进天策府的那一年。

“他那时候送走我,是因为他的师父?”李虎阳又想了想,心中忍不住觉得难受,“所以因为这件事,他之后一直在浩气盟中效力?他会被人贩子抓走,也是有意的吗?那么那些人到底带他去了哪里?”

“这些事本与你无关,你若插手,很可能会引火上身。”琳琳道。

李虎阳咬牙默默看着她。

琳琳低下了头,目光盯着茶杯中透亮的西湖龙井,声音轻轻的:“但是你若执意,有一个人有你要的答案——你认识的人。”

“谁?”

“西湖藏剑山庄,叶家二少爷。”

(四十一)

李虎阳将帅印交给李尔保管,李尔满脸写着为难。

“师兄,不好吧。”李尔忍不住说道,“你这样往重里说,那叫擅离职守,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还盯着你呢,若是被谁告到上面去,这罪名我怕你没法担……”

李虎阳深深看着李尔,直接便道:“汜水镇三天一张公文送达,你要记得看,有空也可以带人去巡视。武牢关是天险,也是洛阳东边门户,位置重要,不可轻视。”

“是!”李尔条件反射一般大声应下。

“营中将士每日操练不能懈怠,你要替我盯紧了。”李虎阳轻轻拍拍对方的肩膀,“我不在,营中一切可就靠你了。”

李尔手中抱着帅印,心中知道李虎阳拿定主意就不会改变,只得点点头:“师兄你放心,你快些办完事回来,我等你。”

“李将军,你要离开?”上官樾正从帐外走进来,满脸疑惑。

“少则十天,多则月余。”李虎阳回答道,“我要去趟江南。”

上官樾听了竟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点头:“那我只能提前向你辞行了。”

“上官先生,你要去哪里?”李尔忍不住插嘴。

“我要辞官回青岩。”上官樾回答道。

李虎阳心中惊讶,开口问道:“为何要走?”

“万花谷本就是避世隐居之地,但我记得谷主曾经写过四个字一直挂在书斋中——悬壶济世。”上官樾望着李虎阳,“后来外界战乱四起,便是这四个字让我下决心离开了青岩,一路救死扶伤,甚至做了随军医官。现在仗打完了,陷落的城池也一座一座收复回来了,剩下的问题,那些沉疴积弊,就不是医者可以轻易解决的了。既然我该做的已经完成,也就没有再留下的理由了。”

李虎阳听完一席话,沉默了半晌,最终轻轻点点头。

上官樾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镂空金属球,双手交给李虎阳:“李将军,这只熏香球里面都是中草药,防蛇虫鼠蚁,也可助安眠,你记得带在身边。此后行事请万般小心,新医官由中央调过来,大约要数月后才可上任。”

李虎阳接过那只小球:“放心吧。这几年间你多番出入战场,救过我们无数次,辛苦你了,所有天策将士心中都会记着你的功劳。你能安安全全回家去,我替你高兴,真的。”

上官樾一句话都不再说,很快拱手作别,退出了营帐——他不敢再看李虎阳的脸了。

离开万花谷那天,他的想法很单纯,心中只有谷主说的“胸怀天下,兼济苍生”,但是當他行走在江湖,听到过太多痛苦的呼喊,见到过太多人的生离死别,他仿佛看透了善恶,知道了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像他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也明白过来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知读书写字,整日想着研习医术,济世救人的万花弟子了。

四季开满鲜花的青岩,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四十二)

李虎阳只身一人去往藏剑山庄。

叶二少就在庄中,见到李虎阳,有几分惊讶。他叫人上了茶,招呼李虎阳坐下,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半晌。

“虎阳,十数年不见,你长大了。当初你跟在尹兄身边的时候,才这么高。”叶二少抬手比画了一下,又笑笑,“我听说他将你托付给了天策府?”

李虎阳点点头:“他说过几年来找我,但是没有来。几个月前我在洛阳见到他,他却像是失了心智,我后来想了想,大约也是装的。二少爷,你可知此事?”

叶二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当初我在洛阳呆了许久,其实也多是在玩乐,日日请人谈笑喝酒。有一晚我收到了一封信,吴舵主差人送过来的,信中意思是请各派人士聚一聚,共同商议一下当时洛阳附近邪教造乱的问题……都说饮酒误事,待我醒了酒赶去的时候,分舵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

李虎阳垂下头,默默盯着地板。

“秀娘那天也在,她死在了火中。”叶二少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睛变得有点红,“我后来时常想,若是我那晚及时去了,我是不是可以阻止事情发生呢?又或者,我会同她一起死在那里?”

“万事必有因果,你不在,是你的另一种幸运才是。”李虎阳道。

叶二少又叹了一口气:“之后我心灰意冷,便离开了洛阳,回了藏剑山庄。后来我听说吴舵主也去世了,接着战乱四起,我也失去了尹兄的消息。”

“他后来可有再联络过你?”李虎阳问道。

叶二少深深望着李虎阳,微微笑了笑:“当然有。之后很多年,他一直在继续吴舵主曾经做的那些事。他给浩气盟提供过许多情报,也助我们斩杀了无数邪教恶人。”

李虎阳猛地站起身:“洛阳城失踪过百十口人,最后尹天酬也不见了,但我想出事的不僅仅是洛阳城百姓。我一路来藏剑山庄,在经过的城镇打听,都有类似的情况,你知道他和其他那些人的消息吗?”

叶二少垂眼端起茶,语气变得有些冰冷:“我收到过他的信,我也知道他们在哪里。他告诉我,那些人应该是从前战时被赶出国境,只得在海外漂泊的一支契丹人,也许一直在新罗休养生息。现如今悄悄从东海入了境,便将数百平民绑去造战船,一旦船造好,那些人就会绕过江南水师,沿长江逆流而上,攻入中原,直取江陵。”

“他们兵力如何?”李虎阳问道。

“具体数量不清楚,尹兄估计应当不足八千。”叶二少道,“但战船装备炮弹之后,威力不可小觑。”

“为何不上报节度使?”

“官场混乱,我们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能弄到那么多硝石火油,若是那些官员本就知情呢?”叶二少想了想又道,“何况如果直接出兵,驻地上千百姓的安全就没有了任何保障。”

李虎阳沉默了半晌:“……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已经有人潜伏在海湾附近,试图与尹兄取得联系,里应外合,首要目标是设法解救那些平民百姓。然后破坏掉所有战船。这时才可让军队来善后,解决掉那些外藩乱党。”

“我也去!”李虎阳忍不住道。

“不可。”叶二少语气十分严肃。

“为何不可?”

“尹兄当初既然将你送入天策府,应当也是不希望你与他的事有更多纠葛。”叶二少道,“从前他那么疼你,现在叫我如何违背他的意愿,将你置入危险之中?”

李虎阳一双眼睛注视着对方,平静道:“……从前他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机会,但现在我可以自己选择了。如今事情不仅仅关乎尹天酬一人,而是关乎家国百姓安危,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手,就算引火上身,粉身碎骨,也是我的命数。”

“虎阳,你……”叶二少有些震惊地望着他,从李虎阳眉宇间,依稀能看出从前那个小孩子的模样,但眼神和气势却与从前判若两人。最终叶二少摇摇头,叹气一般,“你走进藏剑山庄大门的时候,我就该预料到了。来人!”

“在!”两名藏剑弟子抬着一杆长枪,慢慢从门外挪进来。

“这是我专门为天策门人打造的兵器,它叫做焚海。”叶二少道,“希望它能助你一臂之力。”

长枪静静躺着,枪尖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像地狱中的火焰。

(四十三)

“虎阳,跟着栖夜,它会带你找到尹兄。”叶二少那时候说。

树木已经越来越密集,高大的树冠几乎快要挡住天空。李虎阳抬头看,只见那只黑色游隼从枝叶缝隙中轻飘飘落了下来,栖息在他的肩上。

“离这里不远了?”他轻声问它。

栖夜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似是回应。

李虎阳下了马,将腾雾留在了原处,继续往林子更深处走。栖夜抖了抖羽毛,展开翅膀又飞上了天空。

山路非常难走,有几次他都觉得自己会滑下去摔死。大约走了两三个时辰,视野才渐渐开阔起来,李虎阳已经爬到了山顶,栖夜就在他的头顶上方盘旋,发出尖锐的啸鸣。

他放低身子伏在草丛中往下看,几乎可以看见半个海湾,海边荒滩上有数百顶灰色的帐篷,靠近营地的地方有许多人看守,想必就是库房。

而海湾中搭建着数不清的鹰架,密密麻麻包裹着上百条战船。有许多赤膊工人在鹰架和码头上来来去去,远远看起来就像无数工蚁一般。但是因为距离实在太遥远,他看了许久,也辨不清尹天酬是否真的在那些人之中。

他收回视线,往四周看了看。

此地处在长江以北,山峦绵延,将这片海湾几乎都围绕了起来,只留出了一个狭窄的出口,外接的就是东海。所以这里几乎是一个封闭的天然营地,很难被人发现。

他知道那支队伍还有很多人藏在周遭的山中、林中,也知道浩气盟的人同样躲在四周围准备行动,但他们双方显然都没有互相发现对方。

于是李虎阳又悄悄退回树影中将自己隐藏了起来,打算等到天黑再做出行动。

(四十四)

有一年的元宵节,虎阳跑出去玩了一整天没回来,搞得尹天酬心中有些担忧,怕他是和其他小孩子打架了,又怕他遇见什么坏人被拐走了——虎头虎脑又健健康康的小男孩,总是很容易吸引那些坏人的视线。

整条大道都是灯市,半空中用鱼线挂着无数只彩灯,道路两旁摆满了各种小商摊,有人舞着龙穿过大街,锣鼓和唢呐声一直跟随着队伍不停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就像海浪一般推着他往前走。

大家都满心欢愉庆祝节日,只有尹天酬一人心急如焚。最终他在灯市的尽头找到了虎阳,后者小小的身影就蹲在黑黢黢的河边,不知道在研究地上的什么东西。

又过了半晌,尹天酬终于轻轻叹息:“虎阳,你为什么要来?”

这句话一说出来,让李虎阳心中突然觉得特别委屈,他脱口就道:“为了你。”

“……”尹天酬像是被一口气堵在了喉咙口。

“我小时候你就诓骗我去了天策府,我长大了,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又诓我,还装傻子糊弄我。”李虎阳声音闷闷的,鼻音有点重,“搞得我真的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又以为你是因为不想看见我,才会不认我。”

“我不是有意要诓你的……”尹天酬半天才说道,“我也从来不会,不想看到你。”

“……我后来仔细想过,也就想明白了。”李虎阳已从地上爬起来,开始观察四周环境,“我知道你是有原因的——这里就是原因。所以我来帮你,不论你有什么计划,都可以算上我一个。”

尹天酬咬了咬牙。他的理智在说,这样对于虎阳来说很危险,也并不公平。但他的情绪却在告诉自己,虎阳成为了一个有担当和勇气,也充满正义感的人,而他为此感到高兴与安慰。

仓库里光线更差,但好在李虎阳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四周有些空空荡荡的,仓库内只在角落堆放着木料杂物和一些弓弩。

注意到他在看,尹天酬解释道:“石灰弹和火油基本都已经转移到了船上,不过甲板的投石机和煅炉都还没有就位,这是个好消息。至于旗舰楼船,和其他那些大型战船差不多已经建造完成,冲锋船和小巡逻船数量还不够。最多不出半月,就要准备拆除鹰架,船队正式下水了,只是我们不能真的等到那个时候。”

李虎阳转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恐怕今夜已经打草惊蛇了。”

尹天酬从一扇狭窄的窗子往外望:“首领和十几个心腹,今晚都不在营地,而是在船上,若我们能将他们一举拿下……”

李虎阳闻言也凑到了窗前,越过一片低矮的帐篷往远处看,月光之下,无数黑黢黢的战船伫立在海面上,高高的桅杆和参差不齐的鹰架轮廓让整个海湾看起来像是一片墓地。只有一艘大船的舰楼内透出鬼火一般的烛光。

(四十八)

大刘向来有起夜的习惯,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摸黑往帐外走。

两个守夜人靠在火柱旁值守,大刘冲他们手势示意了一下,但他们一动不动,似乎在打瞌睡,又似乎仅仅只是懒得理睬他。

大刘就在附近的大树下解决了问题,待准备返回时,他发现那两个守夜人靠在木樁上的姿势有点不对劲。他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其中一人的胳膊,不料那人直接滑倒在地,还把另一个守夜人的身体也碰倒了。

大刘的睡意猛地消散了一半,但一时间他的大脑并没有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借着火光,发现拍他的人是一个面貌陌生的年轻人,长相很干净,也不像是其他组的工人。

那个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询问道:“刘大哥?”

“我们,认识吗?”大刘又努力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确实不曾见过这个人。

那年轻人摇摇头道:“我叫李虎阳,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也知道你是自幽州而来。现在你有机会回家,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大刘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个守卫,语气迫切,不自觉又口吃起来:“你、你说。”

“我在那边给你清出来了一条路,没有守卫,也没有火把照明。”李虎阳抬手指了指北边,“你走暗处,一直往营地外走。出去之后上山,山腰有一颗大榕树,会有几个藏剑弟子等候在树下。”

“藏剑弟子……长什么模样?”大刘挠了挠头,问道。

“穿着大约金灿灿的,江南富少爷,或者富小姐的样子。”李虎阳道,“让他们转告二少一声,就今晚,可即刻派人从这条路转移受害百姓。”

“好。”大刘想了想又道,“但是,我们有数百人之多,很难全数转移出去,还是会,被发现的。”

“我会想办法吸引那些人的视线,待二少看见信号,自然明白。”

“哦,可是,什么信号?”待大刘磕磕绊绊问出口,李虎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大刘摸着黑一直跑出了营地,果然没有任何守卫拦住他。他气喘吁吁往山上爬,借着月光隐隐见到山上那棵榕树冠,还未等他到达,背后传来了“轰隆”闷响,像雨夜的雷声。

他回头望向海岸,四五座码头一直延伸到海中,其中一座已经被炸断了,燃起的木片和鹰架四散。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另一座码头也亮起了火光。

整片山林好像活了过来,黑暗处燃起了无数萤火。大刘听见了那些分布在山中的外邦人在叫喊着,抄起武器,举着火把往山下营地冲去。

此时此刻他才懂了李虎阳所说的信号是什么。他无心再多想,闷头朝大榕树飞奔而去。

(四十九)

码头传出巨响时,首领正与十余名下属在战船舰楼内商讨部署。

“糟了!”蓄着大胡子的副官慌忙推开门奔入舱内,跪地上报,“有人偷袭营地!”

“何人所为?”首领猛地站起身,“对方有多少人?”

那副官犹豫着:“不知……”

首领闻言,刚预发火,那副官连忙又补充道:“人数必定不多,否则也没有机会接近码头不被察觉,我刚刚在船头只看到两座码头被炸断,并未见到敌军身影,山中除了我们的人,也无其他动静。”

“走,出去看看!”首领一把抄起长刀,带领那十余心腹一同走出舰楼。

海面起了风,甲板上光线昏暗,但视野非常开阔,只见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四人,有一人正挟持着最后一名哨兵。

“什么人!”副官上前一步喝道。

那影子手起刀落,哨兵已经倒地变成了一具尸体。那人转过身,抬起头,一双眼泛着猩红,目光越过了大胡子副官,直勾勾盯着首领。

轰然一声,首领望向海岸方向,只见又一座码头被炸断了。

甲板上那偷袭者却丝毫不为声响所动,他的衣衫已不太整齐,脖颈上的文身在背后火光映照之下越显得绚然鬼魅。

“……你不是唐军的人。”首领沉声道,“你的人潜入我军中来,不炸营地不烧粮草,反而去炸码头?”

那人沉默不语。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那首领轻笑一声,继续问道,“你又想要如何?”

“想要你们离开这里。不要踏足大唐境内一步。”那人终于开口。

首领大笑出声:“你才带了多少人来?我手下可是上万精兵,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好在那上万精兵此刻并不在船上。”那人的声音听起来竟像是嘲笑,“你左右看看,现在你可只有这十来个乌合之众可用。”

“这俚獠!”大胡子副官大怒,只做了个手势,十几个人便都拔出了武器,冲下阶梯,将那人团团围住。

(五十)

起风了。

夜风有点凉,带着海水和泥腥味,卷起浪花拍打在海滩之上。李虎阳站在鹰架上,觉得脚下的木架都被海浪冲刷得晃晃悠悠。

他手中举着一颗石灰弹,远远望向山中。他的头被风吹得发晕,太阳穴都一跳一跳的疼,搞得心里莫明其妙发慌。他从来不是个迷信的人,但心中忍不住胡思乱想,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坏预兆。

山林中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都是那些外邦人在动作,只是看不出浩气盟的人是否也已悄悄开始行动。

山下的营地一片混乱,许多人举着火把和武器,一直拥到了海岸边,挤到最后一个码头旁。

“敌人在那里!鹰架上!”有一彪形大汉伸手远远指着李虎阳,大声喊道,“拿下他!上!”

他说着便拎过旁边一个瘦子,往码头上扔。

那瘦子一个趔趄勉强站稳,带着二十余人喊着“杀”冲上了码头,没跑一会儿又有点犹豫地回头看。

“看什么,对方就一个人,上去干他!”那彪形大汉骂道。

瘦子大声回答:“万一我们冲上去,他朝我们扔石灰弹怎么办?”

“既尽忠心,死而后已!”那彪形大汉道,“你怕个屁!”

他这样一说,不仅瘦子害怕了,连同他带的那二十余人也都害怕了,窃窃私语着踟蹰不前。

李虎阳心中觉得好笑,知道那些人暂时不会再靠近了。为了节省时间,他也不再等待,憋了口气,用力将石灰弹抛出,砸向瘦子一行人。

那颗石灰弹显然扔不到那么远,最终只是狠狠砸在了码头的木板上,“轰”一声猛地爆裂开来,遇海水则冒出了濃烟,将整个码头燃烧起来。

瘦子一行人趴下躲避木屑碎块,被震得头脑发晕,码头木板四散,整条路即将四分五裂,他们差点跌入海中,只顾着连滚带爬往回跑。

彪形大汉站在海岸边,眼中尽是浓烟与火光,他怒气冲天,抢过旁边一人手中的长弓,一箭便射中那瘦子的胸口。瘦子仰面直接跌入海中,吓得旁边其他人一动都不敢动。

“逃兵,杀无赦!”彪形大汉大声道,“炸码头便是为了断我们的路,首领他们都在船队上,不管你们游泳还是划小船过去,务必登上战船,保护首领,斩杀偷袭之人!”

“是!”那帮乌合之众齐声应道。

李虎阳只觉得脚下的鹰架晃得更厉害了。风再大些吧,再将那些人拖久一点。他在心中说道。码头的火焰还没有熄灭,船队与海岸的通道已然被掐断。他心中知道,这已是背水一战。

李虎阳决然转身,踩着细长的木料穿梭于鹰架与船队之中——尹天酬那边该需要他了。

(五十一)

尹天酬自小练的是棍与掌法,先前夺了哨兵的刀,用起来不算顺手,但与那些人对战也未落下风。他只是苦于被牢牢纠缠,眼睁睁看着那首领带着副官往后撤,顾不得上前擒住他。

他的余光见到李虎阳从右舷登上船,便转头冲他喊道:“虎阳!这边我顶住,你去追首领,别让他跑了!”

李虎阳点点头,向船尾追去。

首领与副官此时已撤至尾楼甲板,长枪焚海随后而至。

副官大惊失色,挥刀险险格挡开来,左手暗自抽出另一把弯刀,猛地向李虎阳咽喉砍去。

李虎阳一惊,往后疾退避开了刀刃,心说看来这些乱党的武功也并非真的不堪一击。他稳稳站定,动了动手腕,只觉得胸口发热,倒是被激起了几分战意。

“鼠辈俚獠!”那副官先前格挡开长枪,只觉得右手发麻,虎口都震裂了,恼羞成怒骂道,“你再纠缠不休,便是自讨苦吃!”

李虎阳闻言扬声笑道:“不知谁才是鼠辈,我就站在这里,你能奈何?”

“找死!”大胡子副官摆开了一副至死方休的架势,双刀铿锵一下,几乎要擦出火花。

李虎阳暗自运气,提枪冲过去,将内力注入兵器之中。焚海枪尖似是冒出幽幽蓝光,倏忽之间破开空气,那声音听来竟似虎啸一般。

副官以双刀格挡,两把刀瞬间碎裂成数十残片。他一脸惊异凝固在面上,焚海已然深深刺入他的喉咙。

李虎阳单手握住枪尾,顺着惯性,刺向副官身后那首领。

首领有几分惊讶,闪身避开,于是长枪穿过副官的喉咙,最终刺入舷木之中。

不知是不是这一招式太费力,李虎阳猛然间双手有些发软,一时竟无力拔出焚海。于是那首领趁机返身,拽住了李虎阳的前襟,猛力将他后背撞在船舷上,用长刀刀身压住李虎阳的脖子。

李虎阳听见背后下方传来的海浪声,他的余光望见旁边鹰架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最近的人身材壮硕,攀在鹰架上,距离船舷仅有几尺的距离。

他知道那些人是划船过来的,而且数量会越来越多。一旦他们真的上来了,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双手挡着首领的刀,手心被割出了长长的血口,只觉得力气好像在慢慢从身体里流失。

“杀了他,快!”那首领大喊着催促。

背后那彪形大汉已经爬到了李虎阳的身边,举起了刀。

只听“嗖”的一声,那人竟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飞了出去,扑倒在甲板上,瞬间变成了一具尸体。

李虎阳见到那人的背上,赫然插着一支金色的箭矢。

他抬头望,鹰架顶端连着一根银线,有人正站在那根银线上。那个人脸上戴着一只面具,目光很冷,手中的千机弩正对着首领的头。

(五十二)

第二发箭矢射出的时候,那首领已然放开了对李虎阳的钳制。他躲开了箭矢,退到了好几步之外。

李虎阳跪倒在地,捂着喉咙猛地咳嗽起来。

唐沧从高处跃下,稳步踩在舷木上。那银线在他跳开时便断开了,猛地扯歪了一根木梁。那根木梁往下掉,又砸断了下层的木梁。

这大约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鹰架很快便七零八落散开来,那些爬在上面的外邦人便也一个一个往下掉,有的还没等掉下去便被木料刺穿,没被刺中的,待那鹰架彻底倒塌之前就从高空摔进了海里。

海面波涛汹涌,木料碎块不断往下落,下面翻了好几艘小船,一片混乱。许多人在海里乱叫,又有一些人在把他们捞回小船上,其他人往上射出了铁钩,插进船舷中,打算直接借绳索强行登船。

有人已经登上了旁边另一艘战船,企图在侧边搭木板跨越到这边来。

“虎阳!尹天酬人呢?”唐沧心中知道不能耗下去了,若不能及时撤退,他们都必死无疑。

李虎阳止不住咳嗽,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刚欲张嘴说话,便呕出一口血水。

唐沧低头看甲板,那血迹竟然是深褐色的。

“虎阳!”他又喊了一声,语气非常急迫。

那首领见状,舞动长刀向李虎阳砍去,唐沧只得抬手射出一串银针,将他从李虎阳身边逼开。

首领闪身躲在了桅杆后,大声喊道:“你们已经输了!受降吧。”

李虎阳吐出几口淤血,感觉似乎好些了。他用力将焚海拔出来,站起身来,冲唐沧道:“尹天酬被困在船首,你去帮他……叫他快些撤!”

唐沧犹豫片刻,点点头,顺着左舷往船头跑去。突然间,一根铁棱从夜空射出,刺穿了他的左腿,下一瞬间,那铁棱从中间一分为三,弯曲开来,如同一根爪子一般,牢牢勾住了他的脚踝。锁链猛然收缩,将唐沧往外拖,最后倒吊在相邻一艘战船的桅杆之上。

唐沧被铁锁链倒挂在高空晃荡,无法保持平衡,千机弩也早已脱手而出,一时之间无计可施。

那首领直到这时才从阴影中重新走了出来,他盯着李虎阳,脸上露出阴森森的笑容:“入了我的营地,上了我的船,无人可以全身而退。”

(五十三)

“……我在来时,就不曾想过全身而退。”尹天酬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的声音听来有点沙哑,但异常坚定。

他身上满是血迹,也分辨不出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右手紧紧握着的那把刀,刀身已满是豁口。

李虎阳见到他,紧皱的眉毛一瞬间就松开了,所有气力好像又回到了身体里。

“虎阳,你怕死吗?”尹天酬将目光转向了李虎阳。

“从未怕过。”李虎阳缓缓抬眸,眼中杀气渐盛。

“那好,我们一起给他点颜色看看。”尹天酬率先冲上前,结结实实挽了三个刀花,逼得那首领一路疾退。

李虎阳也暗自提气,加入战局,与尹天酬并肩作战。

唐沧在高空眼见已有人登上甲板,焦急喊道:“不要恋战!快走!”

李虎阳用焚海挡住那把长刀,于是尹天酬终于有个机会挥刀砍中那首领的腹部。刀太钝了,早已卷了刃,只是擦破了那人一点皮肉罢了。首领一掌将李虎阳逼开几步,又舞着刀砍向尹天酬的肩膀,后者只得急退开来。

那首领兀自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割裂的衣衫,冷笑道:“我说过,你们输了。”

尹天酬咬咬牙,抬头望了一眼唐沧,又转头去看李虎阳。

李虎阳额上全是冷汗,双腿发软,再也无法强撑,直接跪倒在地,焚海“咣当”一下砸在地上。

他趴在甲板上,肺腑疼痛难忍,不断吐出血水来,只觉得喉咙发紧,呼吸也变得异常困难。

“虎阳!”尹天酬心中担忧,喊了一声。又很快把目光转回那首领脸上。

首领正大笑着,他的人已经一个接着一个爬了上来。那些手下从船舷处一点一点逼近他们几人,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尹天酬忽然松开了手。那把刀掉落在甲板上,声音非常清脆。

“唐沧!”他大喊了一声,俯身一掌击向脚下甲板。

木板被他打得猛然往下沉,另一端却高高翘了起来,挟着劲风将另一边的李虎阳一直抛入空中。

唐沧此刻才明白过来尹天酬的用意。一把短匕从他的袖子里滑出来,他握紧刀柄,腰间用力,一刀往自己左腿上刺过去,膝盖处猛然断开来,他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背后倏忽生出了雙黑翼。

李虎阳此时正被抛到了他面前。

唐沧一把抓住李虎阳的手臂,滑翔翼被拽得猛然往下一沉,但木翼骨只是“嘎吱”一响,并未即刻折断。

尹天酬只抬头看了一眼,似是松了口气,纵身便跳入了黑洞洞的甲板下层。

海风一起,唐沧与李虎阳被送入高空,向南边内陆滑翔而去。

李虎阳低头去看那艘战船,那些士兵已经如蚂蚁般细小,往甲板上那个小小的黑洞拥过去。接着仿佛雷声乍响,那艘船被巨大的气浪轰得爆裂开来,冒出了滚滚浓烟,火舌一直蹿到了空中,他几乎能感受到那股热浪。

李虎阳头疼欲裂,脑子里一团混乱,他隐隐约约明白过来,是尹天酬去点燃了火油桶。

他仿佛听见了许多人的叫喊,又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渐渐只剩下“呜呜”的风声,如同鬼怪在哭号。

(五十四)

唐沧紧紧抓住李虎阳的胳膊不敢松手,他默默往下看,那小子大概已经失去了意识,变得越发沉重。

也不知借风飞了有多远,唐沧背后的翼骨终于还是不堪重负折断了,两人在空中翻滚着,最终重重撞向山中崖壁,然后跌落下来。万幸下方林木密集,他们才不至于当场摔死。

李虎阳转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四处都潮乎乎的。他趴在泥地里,浑身酸痛,几乎动弹不得。他在原处缓了一会,抬眼左右望,唐沧一动不动躺在不远处的地方,看不出还有没有气息。

李虎阳张了张嘴,想喊唐沧一声,不过他发现此刻完全说不出话来,于是他含住两只手指,用力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口哨声音非常尖锐,在山谷中回荡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腾雾究竟能不能听到这声音,但他此刻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又用力吹了一次,但这次没有吹出声音来,而是吐了满手的淤血。

——这下真的要完了。

他脑子里迷迷糊糊想着,又睡了过去。

李虎阳做了很长一个梦,在梦中,他好像回到了十年前。

他见到了夕阳下的天策府,云层很厚,泛着橙红,光线给屋顶檐角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大师兄带着士兵们在校场中操练,而他在不远处用苜蓿喂着几匹战马。

天空中传来了鸟儿的鸣叫,他抬头就见到一只黑翼的鹰隼在上空盘旋。

“大师兄你看!是栖夜!”他指着天空大声喊道,“尹天酬来接我啦!”

大师兄转身看他,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于是他扔下了马草,飞奔到门楼之下,石墙上有守卫拉开了大门。尹天酬就站在府门外。他的脸看起来非常年轻,神情柔和。仍是丐帮弟子装束,身上那只白虎栩栩如生。

李虎阳眨眨眼:“你是来接我走的?”

尹天酬面露笑意点点头。

“那你等等我,我要去和大师兄告个别。”李虎阳说完便转身往校场跑,想要祝愿大师兄日后无论出征哪里,都能百战百胜。

身后突然传来了巨大的爆破声。

“狼牙军攻打天策府了!备战!”门楼上的守卫大声喊道。

李虎阳转身回望,怔在原地。

他看见天策府外亮起了火光,那火焰往大门内翻涌,一直吞没了尹天酬的身影。

(五十五)

李虎阳猛然惊醒了,暖洋洋的阳光正透过窗缝照在他的脸上。

他伸手挡住阳光,眯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屋内摆设非常简单,靠墙是床,靠窗是两把椅子,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农家小屋。

他坐起身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肩颈和手腕,关节处有些酸痛,大约是撞到了哪里,但也没有痛到不能忍受。

于是他闭上眼睛,刚准备运功,便觉得内息一阵紊乱,肺腑猛地抽疼,吓得他立刻放松下来,不敢再轻易运功。

他慢慢走出屋子,屋外树下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正在用炉子煮着一锅粥,那粥热腾腾的,闻起来清香诱人。

“呀,哥哥你醒了?”那小女孩头上扎着两只辫子,见到李虎阳,显得十分高兴,“呆会儿我们一起吃饭呀。”

“……小妹妹,你是谁?”李虎阳放轻语气,弯腰问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叫小丫,这里是南田村。我三天前去山里采菌菇的时候发现你们的。你们好像是从山上掉下来的,还好你的大红马一直在附近,不曾跑远,不然我都没办法把你们带回村子来。”小女孩说道。

李虎阳左右看了看,腾雾正被麻绳栓在另一座小屋旁,同一头小黑驴抢草料吃。

“大红马我一直替你喂着呢。村长见了,都说它是匹千里马,比我们村里犁地的马好上百倍。”小丫望着李虎阳继续道,“然后村长给你找了大夫,大夫竟然不知道怎么治,还说你必死无疑。还好后来唐叔叔每日给你施针,你才好起来了。”

李虎阳眼睛一亮:“和我一起的人,他在哪里?”

小丫抬手指向侧边一条小路:“一直沿这条路走,就能看到一条小溪,他在那边。”

(五十六)

阳光很明媚,李虎陽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往下走,发现这个村子坐落在山谷中,左右的小山坡都已被垦成了一片一片的梯田,村民的屋子依山而建,有人坐在家门口劈柴,见到了李虎阳还热情同他打招呼。

他一直走到了小溪边,果然远远见到唐沧正坐在溪水旁一块大石头上,手中不知道在做什么。待他又走近了几步,才看到对方一条裤腿空荡荡的。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唐沧左腿有些毛病,不过倒从来没想过是这样的。

唐沧听见有人走到他身边,也不抬眼望,继续往手中那根银钉上缠细线。

唐沧于他来说是长辈,又算是救了他一命,但李虎阳此时还有些记恨他伤了李尔。

他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也不发一语。

“虎阳。”唐沧抬眼看他,顿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方才运功了?”

“……”李虎阳垂着眼,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唐沧抬起手来,一把捏住他的手腕,探他的脉息。

李虎阳只觉得一股内力从手腕处顺着血脉涌入胸中,很快就觉得舒服了许多。

“是蛇毒,但不是中原常用的那些,我想是从苗疆引入的,下毒的必定是你身边亲近之人。每次用量很少,但会累积在身体里,平日里不易发现,一旦用引子诱发,只要运功,毒素便会侵入肺腑,很危险。”唐沧松开了手,“我先前在你身上找到一个玲珑球,那便是引子。虎阳,你现在想起下毒之人是谁了?”

李虎阳听完一番话,咬牙不语。他想起了那个来自万花谷的医官,想起了那人的一手好字,还有他端给自己的,那些各式各样的汤药。

大家说起万花谷弟子,好像从来都只知他们隐居于世外桃源,唯逢乱世才会走出谷底,四处行医济世。李虎阳从来没有想过上官樾会想要害他。

“……他日日在我身边,若真想杀了我,他有无数个机会。”李虎阳半晌才张口道。

“也许他不是想杀你,而是想控制你,但在最后,他发现他控制不了你,所以才改变了计划。”唐沧一语中的,“虎阳,你还是太轻信于人了。”

李虎阳有一瞬间无话可说。大师兄曾经对他说,用人便不可疑。他自以为很了解上官樾其人,但现在他发现,他对那人真的一无所知。

(五十七)

“你在这半月之内不可运功,也不要练武。我每日会为你施针,传功助你解毒。”唐沧的语调还是四平八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李虎阳心中莫名有些窝火,顶撞道:“这种时候,你该轻易杀了我,去领那两万五千两银子。”

“我不是那么缺钱,我也不想自己先前救你是白费了力气。”唐沧也不见生气,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开了目光,“……那个时候,我也不是有意要伤你师弟的,不过我不对你动手,不代表其他人不会,所以你若要走,不管去扬州还是回洛阳,都最好等到把毒清除之后。”

“……”李虎阳半天没说出话来。

唐沧绑好了细线,抬手将银钉击入水中,拽住细线猛然一拽,两条鱼儿便被甩到了岸边,不断挣扎扑腾着。

“哥哥,唐叔叔,吃饭了!”小丫正从后面跑了过来,见到地上的鱼儿,喜出望外,“你们抓到鱼啦?这条小溪里的鱼可难抓了……晚上我给你们烧鱼吃吧!”

唐沧面貌本就生得清峻,此时未戴面具,又刻意收敛了一身煞气,脸上虽有一道疤痕,面目见着倒也不觉得吓人了。

他望着小丫点点头,那孩子便抱住活蹦乱跳的鱼,蹦蹦跳跳往家的方向跑开了:“我去盛粥,你们快一点。”

“回去吧。”唐沧也扶着石头站起身来,“其他村民若问起,你只消说与我是叔侄,本打算去扬州探亲,不小心从附近山上摔下受伤,借宝地休养几天。”

“……好。”李虎阳闷闷道。

(五十八)

这几日过得算是相安无事。李虎阳和唐沧都没有提起过尹天酬。

李虎阳心中知道尹天酬这次大约真的是九死一生,但又不愿意就此相信他会出事。

尹天酬的轻功一流,水性极好,头脑算是机敏,武功也不差。若换成别人,绝无生还可能,但若是他,李虎阳内心始终存着一线希望。

他们住在小丫家中。那丫头今年刚满九岁,没读书,只在村里种了几亩黄豆。她爹是从前朝廷征兵时候离开了南田村,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她阿娘去了扬州城做小买卖,平日里也很少回来看她。

“不过很快过年了,过年时,我娘就会回家来了。”她笑眯眯对着李虎阳说。

她还说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但邻里都待她很好,村长也非常照顾她。

李虎阳寻了个机会,提了几尾鱼去村长家拜访。

村长大约五十多的年纪,胡子花白,样貌慈祥,见到李虎阳也不惊讶,只笑眯眯替他找椅子,倒茶招待他。

“村长,不用这么麻烦,我站着就行。”李虎阳有些拘谨,“我就是来道声谢的,想感谢村里大家帮助。”

“是小丫把你们带回村里来的,她是个好孩子。”村长就笑笑,“她的父母一直不在身边,平日里孤孤单单的。这几日我见她开心了许多,大约也是高兴有人陪陪她。”

“小丫同我说,等到过年时候,她阿娘就会从扬州回来看她了。”李虎阳道。

“她是这样说的?”村长神情有点讶异,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小丫父母从前是被邪教之人蛊惑,抛下了她。好在后来有一些江湖客,把她阿娘救了回来,但自从那以后,她娘的头脑就有些不太正常了,总是自言自语说着话。后来没多久她娘就离开这里,似乎是去了扬州,也有许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李虎阳沉默不语了。

“我听说那些江湖客,前些日从海边救出来了一批被骗去黑船厂做工的百姓。他们说那夜东海烧起了一片大火,十里之外都能看见天空中的火光,后来官府把军队也派了过去,与河匪打了一天,第二天就把海岸的痕迹都清除干净了,只剩下海中一些烧焦的巨大龙骨。”

李虎阳默默垂下了头——无论如何,他知道他和尹天酬的计划算是成功了。

“小丫带你们回村的时候,我见到你和那位唐兄弟的衣服上都有烟熏痕迹,像是刚从火场出来的。”村长深深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我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寻常百姓,但我们南田村也曾受过江湖中人的恩,所以你们在此只管安心休养,不必担心其他。”

李虎阳鼻子有点发酸,他点点头:“多谢村长。”

(五十九)

李虎阳毕竟年纪轻,又常年练武,身体底子好,加之唐沧从旁协助,恢复起来速度非常快。他始终有点惊讶于一个刺客会识医术,懂施针,唐沧却只说他懂的不是医,而是毒。

待李虎阳离开南田村那天,清晨雾很大。小丫到村口送行,一路跟在他们身后,悄悄用小手抹眼泪。

李虎阳只好返身去安慰她:“我们要走啦,你快回家去吧。”

小丫抬头望着他:“那你以后会回来看我吗?”

李虎阳并不想承诺无法保证的事。

他思考了半晌,将身上腰刀解下,递给小丫:“我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做纪念,这把腰刀是我大师兄常带在身边的,并不值很多钱,但我觉得意义很重。”

“你要把它送给我?”小丫眨眨眼,并没有伸手去接。

李虎阳点点头:“他从前教我的,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只愿忠于大唐,守得一方百姓平安。我希望你收下这把刀,好好保护自己。将来你们有难的那日,才会是我们再次相见之时,所以我希望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

小丫似懂非懂,她擦擦眼睛,接过腰刀抱在怀里,只见李虎阳已经转身,牵着腾雾,背影慢慢消失在山雾之中。

(六十)

山路有些湿滑,但并不算难走,前方都是皑皑的雾气,连空气都潮乎乎的。

“你就算哄哄她又如何。”唐沧骑在马背上,只看了李虎阳一眼。

李虎阳牵着缰绳,步子不紧不慢:“我不想骗她。”

唐沧沉默不语了。

“走出这座山,不远就是官道了,也有驿站。”李虎阳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有多年不曾回过唐家堡了。”唐沧答道,“前几个月我太奶奶在信中叫我回家過春节,我本没那个打算,不过现在看来,也只有那个去处了。”

李虎阳停下了脚步:“腾雾是匹好马,你若是骑着它,年夜之前便可赶至蜀中。”

“你要将马送给我?”唐沧有一丝惊讶。

“我记得你曾说过,尹天酬欠着你一千五百两银子。我想他应也不曾还过钱,不如我用腾雾替他顶了这个债。”李虎阳松开了缰绳,抬手轻轻摸了摸马儿的脖子,“它已跟了我十多年,也曾八方征战过,我该让它退休了。唐叔叔,你日后请好好待它。”

唐沧思忱片刻,点点头:“你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李虎阳想了想才开口答道:“去扬州,或者藏剑山庄,找浩气盟的人,寻尹天酬的下落。”

“他跳下去的时候就未曾给自己留下退路。”唐沧眼神晦暗不明,“若是他已经死了呢?”

李虎阳皱紧了眉毛,不发一语。他当然不是不曾想过此事,大约他只是内心不愿接受罢了。

“从前他把你捡回去,我叫他将你送给他人,他却说想要自己教你,想亲自看着你长大,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总是希望你能活得自在,无拘无束,但是其实连他自己,都受困于恩师大道,也受困于丐帮中人常说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唐沧低头道,“我先前还总是嘲笑他,后来我才明白过来,都说人各有命,其实只是道不同罢了。虎阳,他已是尽了人事,只得听天由命,但你有得选,不要让他成为你的执念,他也必定不会希望自己变成一道枷锁……尤其是你的。”

李虎阳握紧拳头,眼中似乎要渗出泪水来。腾雾有些不安,用脑袋去蹭李虎阳的面颊。

“言尽于此,各自珍重吧。”唐沧拽起缰绳,将腾雾从李虎阳脸颊旁拉开,只低喝一声,便策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远方,泥地上只留下了一串凌乱的马蹄印。

(六十一)

李虎阳在官道驿站借了马,不出半日便赶至扬州。

他进城时正值黄昏,天边一片赤色的火烧云。

城中街市被商摊占满,一片繁荣的景象。李虎阳正准备寻家客栈落脚,却正被路旁一名红衣信使拦住去路。

“李将军,请留步!”那人急匆匆拦下他,又规规矩矩拱手行了个礼,“在下于城中等候你多日了。”

“你认识我?”李虎阳皱起眉,有些疑惑。

“未曾见过,但也时常听说过你的大名。”那信使像是在背书一般夸赞道,“李将军目若朗星,气宇不凡,肃肃如松下风,行走街市之中出类拔萃,在下才得以一眼认出。”

“……”李虎阳忍不住目露愠怒之色,只越发觉得此人可疑。

那人大约也发现李虎阳面色不善,便尽量收起了恭维的语气:“……那个,在下只是受人之托,来给你传信的。”

“什么信?”

“口信。叶二少没有回藏剑山庄,现下也不在扬州城。”那信使道,“浩气盟的人救出了那些百姓,未曾伤亡一人。军队将乱党平息之后,叶二少一直派人寻找你和丐帮那位尹大侠的下落,后来他的人一路寻到南田村,得知你在村里相安无事,他才稍微放下心来。”

“尹天酬呢?”李虎阳很快问道。

“……未曾找到他。”那信使面露歉意。

“海中找过没有?”李虎阳咬牙道,“就算是尸体……”

“各派人士在海中捞了数日,没有丝毫发现。”信使道,“如果他真的掉入东海,尸身大约早就不知被浪冲往哪里去了,就算没有被冲走,也只怕早已烧得面目全非,无人能从那些尸体中认出他来。”

李虎阳沉默下来,他的双手有些发抖,只觉得背后发冷,身上仿佛压着一大块寒冰。

“……叶二少都无计可施,大约是凶多吉少了。”那信使小心翼翼道,“李将军……请节哀。”

李虎阳不发一语。

“还有一事。”信使忽又道,“你最好不要再回洛阳去了。”

李虎阳闻言,抬眼看他:“此话怎讲?”

“……朝中之事,权力更替,江湖中人不可说……你也可只当在下是胡言,李将军,还请你自己多保重。”那信使迎着目光,似是有些黯然,又像心虚一般,很快拱手行礼,转身便走。

叮铃铃——李虎阳忽闻风中的铃声。

他看着信使的背影,那人衣角之下,露出一颗小小的铃铛,和从前在琳琳身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玲珑阁的人?李虎阳皱起眉毛,暗自思忱。玲珑阁机构神秘,在江湖上也没有表明过确切立场,但他们给李虎阳的信息从未有过错误。

有衙内正拿着一摞告示,用糨糊往街边的布告栏上贴,接着大声道:“最新下发的通缉令,大家有线索只管告知官府,若抓到犯人,重重有赏!”

有爱看热闹的路人闻言立刻凑过去看。

李虎阳只瞟了一眼,便赫然见到那几张通缉令中,有一幅画的竟正是他自己。他怀疑是眼花了,走近去看,才看见画像之下那几行字。

——原洛阳武牢关守将李虎阳,忤逆不忠,擅离职守。私通狼牙乱党,通敌叛国,现已畏罪潜逃。此人擅使长枪长弓,私逃时骑乘赤红马,提供线报协助抓捕者,赏白银千两。

李虎阳低下头,一步一步从人群中缓缓退了出来。

(六十二)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大年夜那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

洛阳城中四处张灯结彩,已满是过年的气氛。小孩子们不懂事,只知道在街头追逐打闹,放着鞭炮。平时早早歇业的商铺也都打开大门,想趁着节日再多做几笔生意。

城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衣衫褴褛的乞丐一路小跑着钻进树林,穿过乱葬岗,最后跑进了城隅那间破败的敬师堂中。

他跺跺脚,把手中一壶酒放在一边,又自顾自搓了搓手心:“今天真冷!师叔,我给你带了壶酒呢,喝来暖暖身子吧。”

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闭上眼睛,动了动鼻子便道:“绍兴黄酒……双套酒,三年的。”

“师叔你鼻子这般厉害,这样都闻得出?”那乞丐有几分惊讶。

“……喝得多了,便能闻出了。”黑暗中那人站起身来,将酒取走,“小七,多謝。”

“都是同门,何必讲客气。”小七怏怏道。

他很小就入了帮,一直呆在君山总舵。丐帮中人,即便是几岁的孩童,都酒量惊人,只有他最弱,七杯内必然倒下,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他听师兄师姐们提起过,从前帮中有位同门,是吴稼生分舵主的徒弟,在武学方面非常有天分。那位同门名叫尹天酬,论资排辈算起来,自己还得尊称他一声师叔。据说尹天酬早在少年时期就离开君山闯荡江湖,所以自己也无缘见到他。

后来见到那位师叔,还是吴舵主出事的时候。

吴稼先去世那一天,谁都不愿见,只叫了尹天酬进到房中去。

大约有几个时辰,尹天酬才推开门出来。小七那会儿手中端着药,连忙迎上去:“师叔!吴舵主今天一直不吃药呢,也不让大夫进去,只有你能劝得动他了!”

“……已经,不必了。”尹天酬的声音非常沙哑。

小七抬眼去看,只见尹天酬双眼红通通的,眼下似有泪痕。小七突然间也有点想哭,端着碗凉透的汤药呆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劝慰对方,更不知该怎么向帮主交代。

尹天酬已走到屋外,忽又转身向着房门跪下,磕了几个头,才转身匆匆离去。他自从那天再次离开了君山,之后的许多年都不曾回来过,也没有传过信,好似销声匿迹了一般。

不久前,丐帮内部算是稳定了下来,帮主才打算重建洛阳分舵,派了小七和其他几位同门作为先遣,让他们先设法联络上散落在河南道和河东道地区的丐帮弟子。

小七不曾料想,在洛阳城附近,竟又碰见了这位师叔。只是现在的尹天酬,似乎变得和小七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六十三)

“城中什么情况?”尹天酬双手抱臂,靠在窗旁问道。

“都是神策军在巡逻,天策骑兵好像都被撤了出去。我向人打听了一下,那些人仍在四处搜捕李虎阳,先是把私通乱党的罪名往他头上扣,后来又说他冒犯了太宗曾祖父李虎的名讳,是对李唐王朝不敬……也不知这等事怎都突然被人拿出来说。”小七道,“天策营校尉李尔为他辩解,差点也被视作同党抓起来。年后只待交接之人到達,李尔就会被调配到河陇边关,作为秋防兵抗敌吐蕃。天策统领不得已下这样的调令,大约也是为了保住他不受李虎阳的牵连。”

尹天酬沉默了一会儿:“其他丐帮兄弟,无人在城中见到虎阳?”

“无人见到。”小七顿了顿还是道,“师叔,你之前说,那天之后你就再未见过他,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尹天酬说道。他的脸藏在黑暗中,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记得那天李虎阳受伤了——又或者是中毒,看起来非常严重,但唐沧带走了他。

他了解这个多年以来的朋友,唐沧作为刺客,作风并不总是正大光明,但从另一些方面看,他是一个非常可靠的人。尹天酬相信他会照顾好李虎阳,不会让他有事的。

同样的,他也了解李虎阳。

虎阳从小性格就张扬,锋芒过于外露,很容易得罪人而不自知。但他对于身边之人似乎过于重情义,又执拗得过分,爱钻牛角尖,所以尹天酬最初才不想让他掺和到自己的事情里来。

但李虎阳还是坚持掺和了进来,而且某种程度上来说,帮助了他许多。

后来他死里逃生,得知朝中的变故,反而有点庆幸李虎阳追随他去了江南,抓捕令下放之时,才不至于直接被人投进牢里。

尹天酬猜想,李虎阳若是知道被通缉,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仓皇逃离,他一定会想要弄清楚这件事,也一定放不下军中弟兄……

——那么他必定是会回来的。

所以尹天酬自己才先一步到达了洛阳,万一那小子情急之中真做出什么傻事来,他也好设法照应。

“师叔,你又如何知道不会呢……”小七嘟囔道。

“那小子命硬。”尹天酬微微笑了笑,“我从前便是在这里把他捡回去的。他父母在旁,死了多日,尸身都发臭了。他大约也是饿极了,吸着手指不愿松口,我后来上前细看才发现,他是咬烂了手指在吮自己的血液。他那时候那么小,也不知道痛,见到我还对着我笑,我心说别是捡了只狼崽回去。”

小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尹天酬垂下头,继续道:“他七八岁时就说想上疆场,杀敌寇。我托友人将他送入天策府,说会去接他,但我没有做到。我很高兴看到他能建军功,无愧于天策军‘东都狼的称号。但现如今朝中宦官干政,权臣朋党之争不断,朝外藩镇割据不止……可用来牺牲的不止他一人。这般说来,大概从一开始就是我做错了,只是不知道此时我还有没有机会再去补救。”

小七听了这么多,内心十分复杂,犹豫了半天才问道:“这些话……你大约从来未曾告诉过他?”

尹天酬怔了怔,抬起眼来。

敬师堂窗户非常残破,无法完全合拢,雪花便从缝隙飘了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

好像过了许久,他才抬手揉了揉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要同他说的……决不会再欺瞒。”

(六十四)

李虎阳用斗笠半遮了脸,找城中铁匠买了柄唐刀,才去了驿站。为避风头,他也不敢再骑马,只乘了辆运货的马车,一路颠簸返回洛阳。

货车不进城,经过城外时李虎阳就地下了车。附近那家茶馆的老板娘想必是回家过年了,留下一间空空荡荡的铺子,只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坐在门口抽着旱烟晒太阳。

“小兄弟,来串糖葫芦吧?”那老大爷远远就招呼他。

李虎阳本来要拒绝,想了一想还是改了主意买上了一串。他也有许多年没有吃过糖葫芦了,捏着竹签舔了舔顶端那颗山楂,尝起来和记忆中的味道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也许是因为他长大了,现在只觉得那糖霜甜得有点过分。

“天气冷,糖壳儿硬,你小心点咬。”老大爷提醒他。

——这话尹天酬好像也对他说过。

李虎阳突然有些食不下咽。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正换牙,门牙掉了一颗,另一颗摇摇欲坠挂在那儿,还坚持着要吃糖葫芦。

“天气冷,糖壳儿硬,你小心点咬。”尹天酬就坐在他旁边,有点担忧地望了一眼他的牙,然后才转开目光去看天幕中的星星。

虎阳顺着对方的目光抬头望:“你看什么呢?”

“看星星。”尹天酬打了个哈欠,有些困意了,“不管是苏州、扬州,还是长安和洛阳,天上星星看来好像都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你从更远的地方看呢?”虎阳嘴里囫囵咬着一颗山楂,声音模糊不清。

“更远的地方?”尹天酬板着手指数道,“昆仑雪山、银沙大漠,还有东海蓬莱、雁门边关……”

“你都曾去过?”虎阳一下子来了精神。

“……不曾,我还没有走过那么远。”尹天酬又是一个哈欠,“不过江湖浩大,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我也想去。”虎阳大声说道,眼睛里仿佛闪着星光。

对方只看了他一眼:“你努力练功,好好念书,多长点本事。不论将来想要去哪里,都可不惧独行。”

虎阳闻言皱起眉毛,一脸不满:“你不同我一起吗?”

尹天酬哑然失笑:“待你长大后,自然也不需要我再时时陪在身边了。”

“我不管,你要同我一起去!”虎阳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尹天酬,用糖葫芦串指着他的鼻子,“吃一颗就算答应我!”

尹天酬故意转开头:“不吃!”

虎阳刚准备硬塞,一心急,脚下被截树根绊了一下,脸朝下摔在地面上,吃了一嘴土。他趴在地上抬起脸,满眼泛着泪花,又强忍着不哭出声来,脸上表情便有些滑稽。

尹天酬哈哈大笑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给他抹抹脸,然后故作惊讶道:“哎呀!虎阳,这下好了,你两颗门牙都不见了!”

(六十五)

天策营中近日来了许多朔方军的人。李虎阳属下几名心腹陆续都被上面抽调走了,只剩下李尔。李尔也不再参与军中事务,几乎被禁了足,整日只得呆在营帐中,只待年后去往边疆守边防——这是许多乱臣之后、罪人贼子才有的待遇。

但李爾的心中异常平静。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李虎阳的消息,先前还焦虑万分,但抓捕的信息一传出来,他反而觉得很庆幸。

在这种时候,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忽的一阵冷风,帐子门帘似被掀起,泥腥味窜入营帐。

李尔回头看,只见有人靠在门帘旁,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那人一身便装,腰间挂着把唐刀,头戴一顶斗笠,整张脸便藏在阴影之中。

李尔从身形就一眼认出来人,惊异道:“师兄?”

李虎阳这才摘了斗笠,眉毛皱得很紧,压低声音问道:“李尔,你们近来如何?”

“我还好。先前要抓我去坐牢,不过好在大统领发来了调令,待开春我就在河陇抗敌吐蕃了。营中新指挥官要年后才会上任,其他十余副尉、司戈早早就被拆散了,分别调去了不同的部队……他们是不希望这支军队再听命于你。”李尔有些黯然道,“现在他们在四处搜查你的下落——朔方军的人,还有那些赏金刺客……我真笨,竟然现在才想明白其中的联系。”

“事情皆是因为我而起……要杀要罚也应当只罚我一人。”李虎阳心中有些恨意,对李尔又满心愧疚,“只是河陇边关艰苦凶险,唐军与吐蕃拉锯数十年,损失士兵何止千人万人,你若是去了……”

“上前线战场抗敌,守大唐百姓平安,本就是天策将士职责,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师兄师姐们庇护之下。现在既已收到调令,自当去往边关抗敌,我绝无半点不情愿,定当闯出一番功绩来,不给天策府丢脸!”李尔顿了顿,语气中忽然冒出些委屈,“师兄,我只是心中替你不值……你从前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官居五品,朝中奸佞却只消几句话便可污蔑,现在他们还要借回纥夷兵之势,也不知他们如何能放心得下这群朔方军。”

“……”李虎阳沉默不语。

于是李尔低下头,小声道:“我原本希望,你能躲起来,无论去哪里,都不要再回来。”

李虎阳只得苦笑一声:“我总不能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既然你现在回来了。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你。”李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交予对方道,“这是随调令一同交到我手上的密信,大统领亲手所写。他知道你忠心不二,也不会忘记你的战功。无论你在军中还是在江湖,不管你走到何处,他始终认你为天策府的人。”

李虎阳看完了信,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一点燃尽:“……大统领很早便在江湖上建有一支秘密的天策势力,是为了不以朝中名义插手江湖事。他现在希望我借此机会脱离军事管制,转入江湖,也好充当天策府与各门各派的联络人,日后彻底融入武林之中。”

“你若愿意按照他的意思……”李尔顿了顿。

“那么世上便不该再有李虎阳这个人。”李虎阳垂着眼,只看地上的灰烬。

(六十六)

营帐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李虎阳猛地抬眼看,帐壁四周围已印出了许多举刀的人影。

一名朔方军副尉掀开门帘走进来,脸上神情紧绷,右手暗自按在刀柄上:“李将军,你果然来了。”

李虎阳默默看着那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于是那副尉也便没有拔刀,语气还算客气:“上头下了抓捕令,又说既是将领,必定不会抛下自己属下校尉,否则就算逃过追捕,日后出去也会惹人耻笑。他们将李校尉留在此地,还叫我们于营中等候,大概就是这个用意。我们也仅是依令行事,今晚还要请你同我们进城一趟,你若有什么话,到时直接同上面去说。”

李尔冷笑道:“什么上面?怕是待你们一进城,便要下手杀我师兄。”

“我们对天策将士向来以礼相待,同样也尊重王法和真相,李校尉请不要这般揣测我们。”副尉侧身让开门,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将军,马车已备好。”

“师兄!”李尔似是愤愤不平,握紧拳头喊了一声。

李虎阳这才回头,脸上神情十分平静:“河陇地带形势混乱,你日后万事小心,千万不要再意气用事。我相信你定能立下战功,凯旋而归。”

“你呢?”李尔忍不住问道。

李虎阳望着他眨眨眼,只微微一笑。

李尔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就有些鼻酸:“师兄,那你往后,也要当心行事,多多保重。”

李虎阳点点头,很快钻出营帐,没有再回望一眼。

(六十七)

城中热热闹闹的烟火早就停歇了,整座城池一片寂静,天空中雪花大朵大朵往下飘,印得月光蒙蒙眬眬的。

两名神策军守卫缩着脖子站在城门楼上往外看,夜里光线非常暗,城墙之外的护城河上架着三座桥,能模模糊糊看到其中一座桥上正走着一辆马车。

那是朔方军的马车,副尉骑马走在侧边,带着一行四骑冒着风雪押送李虎阳。

说是押送,他们倒也没有用上囚车,甚至连李虎阳腰间的武器都没有取走。这么说来,那副尉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下面是何人?”城墙上一名神策守衛大声问道。

“朔方军,押解逃犯回城。”那副尉驱着马走在了队伍最前方。

“行,你等等。”那神策守卫转身往后面走,预备招呼下边的弟兄去开城门。

无人发现城楼上,高至檐瓦之处,黑暗中亮起了几双猫儿一般的眼睛。

李虎阳坐在黑黢黢的车厢之中,马车在城门口停下等候,忽然有人从后面打开了门,小心翼翼喊道:“军爷!”

寒风夹着雪花往车厢里灌,李虎阳顶着风抬眼望过去,那是个样貌陌生的人,看起来年纪和他相差无几,一身丐帮弟子装束,身形很单薄。

那乞丐又小声道,“我叫小七,是师叔叫我来帮你的。”

“你师叔?”李虎阳一琢磨,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尹天酬!他没有死?”

小七点点头:“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朔方军的人不会直接动手,但有许多刺客已经聚集在洛阳城中,具体数量我不清楚,但那笔赏金真的是非常大的一个诱惑,足以让他们争先恐后帮着朝中人除掉你。趁现在无人注意,你跟我一齐走吧!”

李虎阳慢慢摇摇头:“我现在不能直接走。否则要一辈子都顶着逃犯身份。”

“逃犯又如何呢!”小七十分焦急,“天下逃犯多了去了,官府也未必有那个人手去把每一个都抓捕归案。”

李虎阳只道:“你走吧,同尹天酬说一声,叫他且先等等我,这件事我会自己尽快想办法解决。”

“军爷!”小七有点惊讶李虎阳竟然这般执著,他本来还想劝解,不料那副尉已经发现了他。

“什么人?”副尉驱马上前来,一刀将他从马车尾逼开。

小七向后躲过刀刃,其余几名骑兵已经逼至面前。他不得已与那几人过了几招,心中就有些疑惑。他的武功在帮中其实只能算是中下游,以一敌四打起来竟也还顶得住,也不知道那几人是酒囊饭袋还是在暗中放水。

那副尉似乎并不慌乱,收了刀在一旁看着,也不打算上前动手,李虎阳看到小七已被几人缠住,心中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马车忽然一晃,似乎是有什么人跳到了车顶之上,接着车厢就被人猛地劈成了两半。木块碎裂四散,李虎阳抬头看,只见头顶上方两道银色刀光正压下来。

他抽出唐刀挡了一挡,随后借力跃下马车站定。

有三人轻飘飘落在了车上。他们的五官非常深刻,面貌有异于普通中原人,手中的弯刀反射着月光,更显得寒光闪闪。

(六十八)

“……明教刺客?”那副尉有一丝疑惑。

三名刺客也不多话,其中一人影子一闪,便到了那副尉面前,惊了他的马。

马儿一下将他甩下马背,他差点摔倒在地,只得勉强站定,似是有些恼火,抽刀便与那刺客缠斗在了一起。

余下两名刺客则是直接攻向李虎阳。

明教武功诡谲不可测,那两人攻势凶猛,配合十分默契,刀法又极快,逼得李虎阳连退了数十步。

十步之内刀光翻飞,大约过了有几十招。李虎阳倒是摸出了一点路数来,应对起来反而不再那么晦涩。

另一边的小七心中焦急万分,他担心李虎阳不敌刺客,自己这边招架也渐渐吃力起来。

一名朔方军钻了个空子,挽鞭抽向他的脸,小七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向后摔倒在地。

另一名骑兵喝了一声策马上前,马蹄高高扬起,正要踩在他身上,却突然有人伸手拽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从马蹄下面迅速拖开来。

那人正一掌将那骑兵打下马,单手便把小七甩到了马鞍之上。

“小七,这里有我,你先走。”那人压低声音说道。

小七伏在马背上,还有些惊魂不定,回想起刚才的情景,这也算是他在这二十年的平淡人生中,第一次经历生死。他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冒出来,声音中带着哭腔喊道:“师叔!你怎么……”

那人已经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小七将剩下半句话吞了回去,吓得抓紧了马鬃。那匹马儿嘶喊着,一直冲进城外幽深的树林之中,蹄声很快消失不见了。

另一朔方军骑兵趁机甩出马鞭卷住那人脚踝,不料那人下盘极稳,并未倒地,而是抬手拽住鞭子,反而将那骑兵扯下了马。

那人顺着鞭子踩过骑兵的手臂,借力高高跃起,身影几乎要遮住月光。

骑兵摔在地面上,呆呆抬头往上看,只见那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在风雪中身形似鹰又似虎,稳稳站立于马鞍之上全无丝毫晃动,看得出轻功卓然。

余下两名骑兵竟有些不敢上前。

“大胆刺客!你……你又是什么人!”其中一人大声喝道。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也不想同你们作对,我只要李虎阳。”那蒙面人道。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李虎阳心中一动,忍不住分神回望了一眼,就差点被刺客割伤手臂,只得又赶快收回了目光应付眼前二人。

那蒙面人连忙又冲那几名明教刺客喊道:“明教兄弟辛苦了,你们暂且停停手,要不我们打个商量,只要将他让给我,赏金两万五千两,我可以分你们一点零头,权当是给你们返回西域的盘缠。”

“……狂妄!”纠缠李虎阳的那两名刺客似乎是被激怒,暂时停下了动作,一齐望向那蒙面人。

于是那人满意地点点头,足下踏过马头,瞬时便来到李虎阳身旁。两名明教刺客挥舞着弯刀,转而齐齐攻向那蒙面人。

(六十九)

风雪愈大,洛阳城门外刀光剑影,兵刃相撞铿锵声不绝于耳。

尹天酬在丐帮弟子中来说,应当算是武功顶尖的那批。早在十多年以前,他在洛阳城中打擂台,五湖四海的江湖客都很少有谁能赢他。

在李虎阳印象中,一对一能稳胜尹天酬的人,说来好像也只有一个剑法精绝的道士,还有武器上占了便宜的叶二少。

但此时尹天酬与那两名刺客动起手来,竟然浑身上下都暴露出破绽,动作也略微显得迟缓。刺客见他渐渐不敌,一路将他逼至桥边。

李虎阳心中着急,有意想将那两人的注意力吸引回自己身上来,尹天酬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阻拦他,弄得他越发担忧。

最后一招,其中一名刺客的弯刀“唰”地一下划过尹天酬咽喉。后者只得向后退开,然而退无可退,他直接仰面掉下了石桥。

李虎阳眼疾手快,撑着石栏翻身下去,预备拉住他,不料尹天酬反而更先出手,一把扣住李虎阳的手腕,猛地把他也拽了下去。

两人重重砸在结了冰的河面上,“砰”一声巨响,将厚实的冰面砸出了一个大窟窿,然后双双落入护城河之中。

两名刺客站在桥边面面相觑。

“……糟了。”与那副尉本来打得难舍难分的刺客也停了手,冲到桥边探身往下看,河面上只剩一个黑咕隆咚的大窟窿,下方的河水湍急流过,看不出水有多深。

那刺客尽量压住怒意,问同伴:“人呢?”

“……那黑衣人要与他同归于尽,我们一时也拦不住……”另一人解释。

“……”那刺客顿了有好一会儿才道,“尸体大概找不到了,撤吧。”

他们三人撤至城墙下,向上射出飞爪,插入墙壁中,然后像猫儿一般顺着绳索翻过城墙,跃入洛阳城内,行事迅速又安静。

高高的城门楼上,那几名神策军守卫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明教刺客的影子迅速消失在大雪中的屋檐巷角。

朔方军副尉站在桥边,神色凝重,默默盯着河面。

“副尉,”一名骑兵凑过去小心翼翼问道,“我们弄丢了犯人,呆会要怎么向上面交代?”

“我们没有弄丢犯人。”副尉咬咬牙,“回去后就说,有刺客想劫走李虎阳,我们拼死抗敌,斩杀了刺客。不料刺客临死前将他也拖入冰河之中,双双殒命。”

“……这能行吗?”那骑兵似是有些心虚。

“这样的天气掉进河里,必定活不成了,我们也算完成了任务。”副尉像是下定了决心,坚定道,“你去统一大家口径,到时上面问起,就按我刚才的话,多的一句都不要说。”

“是!”那骑兵大声应答。

直至此时,神策守卫才打开了城门姗姗来迟,几兵几卒赶到那副尉身边:“兵友,现在情况如何?”

副尉黑着一张脸望向那守卫:“莫非神策之人向来这般失职?三名明教刺客想进城便进城,想出城便出城,城門空有丈余高,刺客倒是如履平地。”

“……”那守卫心中知道朔方军的人是要追究责任了,心中就有些许慌乱,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兄弟,你想这件事平息下来,倒也不是不可以。”那副尉语气一转,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暂且进城细说。”

(七十)

李虎阳并非不识水性,只是那河水真的刺骨寒冷,他一落入水中,就被激得几乎无法动弹。河底暗流汹涌,一下将两人冲散,李虎阳顾不得其他,胡乱蹬着水想往上浮,上方却被厚厚的冰面盖住,他欲抬手击开冰面,却发现在没有着力点的情况之下,从下往上的角度根本使不上力气。他胸中憋了一口气快要耗尽,眼前一片漆黑,全身越发酸软无力,湿透的衣服也好像变得更加沉重,整个人不断下沉,被水流往下游冲。就在他觉得自己大概会被淹死的时候,有人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尹天酬一只手握着李虎阳的唐刀,另一只手拖着他尽量往上浮。

李虎阳嘴里吐着泡泡,仰头望着尹天酬,只觉得那人力气好大,在水中竟然比鱼都要灵活。

尹天酬找到冰壳较薄之处,用刀破开冰面,将李虎阳拖上了岸。

李虎阳脑子有点懵了,再次呼吸到空气的时候才猛地咳出几口水,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

尹天酬俯身拍拍他的背:“虎阳,你没事吧?”

李虎阳咳嗽了半天,有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他抬起头,借着月光去望尹天酬,发现对方的面罩已经不见了,还是熟悉的一张脸,熟悉的一双眼睛望着他。尹天酬脸色苍白,但眼睛漆黑,里面有些担忧,也似乎还有些别的,只是他一时读不出来。

李虎阳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本来也是要去找尹天酬的,只是没想过再见面会要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之下。

“……你笑什么?”尹天酬皱着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担心他的脑袋别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就是在想,从前向来都是我找你……”李虎阳忍不住将嘴角扬得更高,“如今,你终于也来找我一次了。”

尹天酬看着李虎阳,心中触动,却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七十一)

北风呼啸,卷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往下落,地面积雪已有半尺深。敬师堂的门窗因为年久失修无法关好,四处都在漏风,屋顶瓦片缺了许多块,细细碎碎的雪花就从空隙往里飘。

李虎阳头发上的水都结成了冰晶,嘴唇冻得发白,正脱了衣服,缩在火堆旁哆哆嗦嗦烤着火。

尹天酬热了一壶酒递给他:“还好小七先前替我买了壶酒来,不太烈,但你喝一点,感觉会好些。”

李虎阳用酒壶暖手,鼻子一痒,忍不住就打了个喷嚏,一开口鼻音很重:“我都好多年不曾生病了。”

尹天酬坐在火堆对面默默望着李虎阳,一身严严实实的黑衣,衬得眼清亮得过分。李虎阳的皮肤显得十分苍白,但能看出身材非常结实。他赤裸了上身,便有许多新老伤疤都露了出来,尹天酬知道有几道是他从前翻墙爬树摔的,还有和其他小孩打架蹭撞的,但更多那些,尹天酬根本不知道来处。

李虎阳见到他在看,便双手捧着酒壶,赤脚踩在地砖上,小心翼翼走到尹天酬身边蹲下:“你也喝几口?”

尹天酬摇摇头。

“从前你话不少的,每次同我讲大道理,能说一个钟头。”李虎阳盯着他看了看,“为何现在你反而什么都不讲了?”

尹天酬咬紧牙关不发一语,只默默看着他。

“不脱衣服烤一烤,你不冷吗?”李虎阳又问。

尹天酬仍是慢慢摇摇头。

李虎阳心中疑惑,伸手去拉对方胳膊,刚一碰到,尹天酬整个人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你手上有伤?”李虎阳更疑惑了。

“虎阳,我先前就在想,若我们有机会再见面,有些话我应当同你说。”尹天酬思忱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你已经长大了,许多事你都能懂得,我对你也不应再有任何欺瞒。”

李虎阳眨眨眼:“你说。”

(七十二)

“从前你问过我,我师父为什么要在我身上文白虎。其实我小时候心中也有这个疑惑,后来我才知道白虎的意义便是浩气盟。”尹天酬望着火堆,神情和语气都十分平静,“他起初希望我将来能够独当一面,为浩气盟效力。但我那时心思太多,也不愿受拘束,师父知道我志不在此之后,便放我离开了洞庭,我对师父说,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只需他一句话,无论叫我做什么,我都可置生死于度外。”

李虎阳点点头。

“我们去山上放灯那天,我收到的信是同门写的,信中只叫我快些去见师父。我以为是师父找我,于是我托唐兄弟送走你,直接回了岳阳,后来才知道是分舵出了事,秀娘也是那日丧生在火中。”尹天酬眼睛变得湿漉漉的,他用双手捂住脸,闷声道,“师父把一切过错都揽在了他自己身上,他对我说,他很庆幸从前由我离去,没有将我困在浩气盟中,所以我才会平安无事。最后他叫我决不可再执著于此事,也不可被仇恨蒙蔽心智。可我如何能放下?每晚我都梦见秀娘,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说着想要跟她师父学好剑法,学好医术,将来才可抱诚守真,除恶扬善。”

李虎阳暗自咬牙,没有说话。

尹天酬长长吐了一口气,放下了手,声音好似都在发颤:“我如何能放得下?”

李虎阳默默看着他。仇恨总是一种很难抵抗的情绪,他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感受,在看见那些山贼土匪在乡村小镇烧杀抢掠的时候。

尹天酬尽力稳住声音,只有一双眼泛着血丝:“我把那些邪教徒,一个不剩全部杀光,用他们的命去祭奠秀娘和师父……从那时起,我手上的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后来叶二少找到我,我才加入了浩气盟,直至现在。我本不想将你牵扯进这些事情中来,但你还是来了。在船上那时候,我真的担心我会害死你。”

“可你看看我!”李虎阳站起身张开双臂,眼睛中闪着光亮,“我现在还可以好好地站在这里,我什么事都没有!你没有害死我!”

“我知道。”尹天酬点点头,微微笑了笑,“我在城门口看到你的时候,我心中很高兴,真的。”

李虎阳提起了精神:“我先前也在担心你會出事,我从天上往下看,船队都在爆炸,火又烧得那样大……”

“我也许只是运气好罢了。”尹天酬也站直身体,抬手将自己袖子往上拉,露出手臂上一大片布满猩红色疤癞的皮肤,一直消失在衣袖里。被河水泡过,伤痕都开始发白化水,向上蔓延,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李虎阳喉头一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的胳膊仿佛也火辣辣疼了起来。

尹天酬放下了袖子,苦笑道:“白虎已烧得看不出了,不知道是不是师父想要告诉我,我这一次真的该放下了。”

(七十三)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李虎阳站在火堆旁,他一直看着尹天酬的脸,不愿意转开目光。

他好像真的不是那么冷了。

“我唯一放不下的,也只有你。所以我回了洛阳。”尹天酬歪着头,又上下打量了李虎阳一番,脸上渐渐露出笑意,“年夜已过,你今年有二十二了?虎阳,我从前都没想过,你现在会长得比我还要高。天策弟子不愧是拿军饷、吃皇粮的,府中在伙食上一定未曾亏待过你。”

这种时候竟然还能开出玩笑来。李虎阳眨眨眼,只觉得从前那个尹天酬好像又回来了。

“未曾。”最终李虎阳也露出了笑容,又忽地有些失意道,“不过我日后,大约也不能再回府中去了。”

“那你往后有何打算?”

“就算不在军中,同样也可以惩凶除恶,荡寇诛邪。你从前同我说过的,我若不亲自去看看,如何能知世界有多广阔?那便由我走遍江湖,四海为家吧!”李虎阳想了想便道,“不知江湖上有多少侠客都期望着能在下届名剑大会上一朝名扬天下,我当然也要去试试,说不定就真一战成名了呢?”

尹天酬稍微有些惊讶。

李虎阳语气转了转:“可别人都说我不是什么练武奇才。从前我是靠苦练,可我这人惰性又大,若没人在旁督促,我的武功怕是半年内就要退步到初级天策弟子的水平。”

尹天酬抱着手臂,默默看着他,似乎是觉得他的话没说完。

李虎阳有些心虚,继续道:“还有轻功,说来惭愧,有了腾雾之后,我的轻功其实一直没有什么长进,日后若惹了麻烦,跑都跑不掉!你轻功那么厉害,可以教教我吗?我保证好好学,决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只知偷懒耍滑!”

尹天酬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虎阳,你若有什么话,大可直接说,我何曾拒绝过你?”

李虎阳本来一张冻得苍白的脸泛出了些血色。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在自己方才脱下的衣服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出一串已经泡得不成样子的糖葫芦。

他小心翼翼向尹天酬伸出那串糖葫芦,鼓起勇气道:“昆仑雪山、银沙大漠,还有东海蓬莱、雁门边关……尹天酬,你可愿与我同去?”

尹天酬垂眼看着糖葫芦,脸上的笑容似乎又消失了。他轻轻摇摇头:“我不是你的师父,也不是你阿爹。你已经长大了,我也不年轻了,我再也给不了你什么东西。”

李虎阳眼神忽地黯然了一瞬,他的手有些发抖,但仍然举着糖葫芦不愿收回。他沉下心说道:“小时候你带我去钓鱼,我时常望着你,想要知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但那时候我总是不懂。可现在我明白了,你喜欢扬州的花,就像我喜欢长安的雪。江湖之大,鲲鹏万里,我们都是一样的。尹天酬,你难道就真的不曾想过?”

他说完一番话,几乎不敢再喘息,呼出的白气渐渐消散了个干净。火堆好像快要熄灭了,冷风一直刮过李虎阳的腰身和脸颊,他身体里的血液好像也都慢慢变得冰冷。

尹天酬默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变成一座石像,半晌之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很轻:“我曾想过。虎阳,我说过决不再欺瞒你。很多个时候,我都曾想过。”

李虎阳一怔,浑身的血液好像又渐渐暖了起来。

“有些东西,我花了一辈子才渐渐弄明白,你却现在就能看清。”尹天酬抬眼看着他,目光温温和和,似有笑意,“我从前有没有说过你骨骼清奇,前程无量?”

李虎阳咧嘴露出笑容。

于是尹天酬轻声笑了笑,继续道:“你若有此心,我当然可以与你同去。东海也好,大漠也好……江湖路远,自然不应止步于此,我再多陪你走一程又有何不可?”

番外篇【天策】

琳琳是五岁那年没了爹娘。

有人一脚踹开了山贼营寨中的柴房大门,将她从里面领了出来。然后那人解下斗篷披在她身上,抱着她上了马。

她一路缩在巨大的斗篷里,紧紧揪着马儿鬃毛,听见了许多声音——喊声,兵刃声,还有不绝于耳的马蹄声。马背颠簸,但她稳稳坐在那人怀中。斗篷盖着她的头,她只能看到那人腰间挂的一把长刀,在她眼下不断晃动。

红衣信使冲到道路中央,张开双臂拦住将领的马:“将军!我一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我爹娘他们……”

那将领单手勒紧缰绳,慢慢摇摇头。

信使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那我妹妹呢?她才五岁!她还那么小……”

将领下了马,将怀里斗篷包着的那孩子交到信使手中。

“村子已經没了。”他轻声道,“带你妹妹离开这里吧,再也别回来。”

信使擦擦泪,低头看怀里的小女孩。她正睡眼惺忪,从斗篷中探出头来。

“阿哥!”琳琳见到他,露出笑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你回来啦!”

信使沉默不语,对着她挤出一个笑容。

“是那个哥哥带我出来的。”琳琳想伸手指,但只看见那个年轻将领身着红袍银甲的背影,那列骑兵渐渐远去,影子很快消失在他们视野中。

“天策府的人。”信使轻声说道。

“天策府?”琳琳重复了一句,噘着嘴巴似懂非懂。

一阵风起,两人腰间银铃“叮当”作响,像深山中的泉声。

【唐门】

问道坡。

腾雾正悠哉游哉吃着苜蓿。它的年纪放在马中来算,已经很老了,但它全身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看起来反而比那些年轻小马还要有活力。

腾雾打了个响鼻,往山坡下面看。

站在不远处的唐沧很头疼。

“唐世叔,我不想练功啦!”

“哎呀,我扭伤手腕啦!”

“……”

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不停,吵得唐沧脑袋发晕。他从前觉得虎阳话就多得很,但是和这群孩子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唐家说起来也算是名门世家,家族体系庞大又分支复杂,门主把不知道哪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硬塞给了他,说是随便教教武功便好,后来他才隐隐约约意识过来,这是门主在罚他。

“唐世叔,我们为什么要练轻功呀?”一个小男孩问道。

“哎呀你真笨,你武功这么差,以后打不过人家,你不把轻功练好,怎么跑得了?”旁边一个小女孩大声道,“唐世叔!你说是吧!”

“……嗯。”唐沧还在走神。

“那为什么不干脆练成绝世武功,练到天下第一,就不会打不过人家了。”那小男孩气哼哼。

唐沧听了只道:“一山总有一山高。”

“练武功关山高什么事啊?”那小男孩气呼呼道,“唐世叔,你是不是敷衍我!”

“……”唐沧突然觉得无话可说。

“唐世叔!有你的信!”另一个小男孩举着信从山坡上往下冲,然后便被一块石头绊摔了一跤,一路从上面滚下来,也不愿爬起来,趴在地上似是要哭。

其他孩子们围过去,三言两语地安慰他。

唐沧暗自摇摇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信封。

信中就一张纸,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毛笔字:唐兄弟,别来良久,甚以为怀。正阳春三月,顺祝时绥。

后面跟着个落款,同样歪歪斜斜的“尹天酬”三个大字。

他又将信封倾斜,倒出了一把银白色的细沙。

——还好不是什么压扁了的海蛞蝓。唐沧竟然暗暗松了口气。

那小男孩忍住了哭,擦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忍不住好奇问道:“唐世叔,是谁寄的信啊?”

“一位故友。”唐沧想了想道,“你们先前问我,为何要学武功,又为何要练轻功。我最初是为了声名,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才去接悬赏,拿暗花,等到后来总算有了些名气,却也不是什么好名声,世人如此看待便罢了,连太奶奶也寄信来骂我,搞得我连家都不敢回。有时我自己心中也迷茫,练武是否真的只是为了杀人,为了赚钱。直到多年后我才想明白,其实练功也好,行遍江湖也好,都只是为了能够站到更高,去到更远,如此才会有机会见到更多风景,遇见可以同饮一壶酒的人。”

“我也要和别人同饮一壶酒!”那小男孩大声道。

“小孩子不能喝酒!”小女孩更大声道。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竟又吵了起来。

唐沧轻轻叹了口气,将信件收了起来。

忽地一阵春风拂来,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山间梨树已悄然生花。

【万花】

上官樾生于青岩,长于青岩。他从小武功平平,机关术也十分一般,但他喜欢读书,在医术方面非常有天分。

天宝十五年六月,长安失陷,数万百姓出城四散奔逃,于是上官樾离开了万花谷,去往长安行医。那一年,他还不到十六岁。

万花谷从来都是遍地繁花锦簇,处处莺歌燕语,在他真正行走于世间的那几年中,他觉得自己经历的反而比从前十几年人生还要多。

战乱之时处处物资紧缺,物价虚高。他曾为了买几味药而得罪权贵,遭人报复,当时出手救他的人是一位妖冶貌美的红衣女子,据说本是五毒弟子,自南疆而来,而后叛教出走中原,改名为青荷。

她对上官樾说道:“世事本不应如此。但我们可以一同去改变它。”

“如何改变?”他满心疑惑。

青荷便掩嘴而笑,声音幽然婉转:“现在我救了你一命,所以,你得替我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呢?”小徒弟双手托腮,眨着眼睛问,“师父,你帮她做了吗?”

“说来也算是做了。”上官樾想了想,苦笑道,“她告诉我,欲成就大业,应当不惧使用任何手段。但我有时会想起,我最初离开万花是为了救人,而不是害人。所以最后我离开了,再也没有去见青荷。她说的什么大业,都让它由天而定吧。”

“我不懂。”小徒弟噘起嘴,又问道,“你从来没有带我去青岩看看,却到关外来开医馆,也是因为那件事?”

上官樾摸了摸小徒弟的头:“我不能再回青岩了,但将来你可自行前往。只是不要对万花谷中任何人说起你是我的徒弟。”

“师父!”小徒弟鼓起两颊,似是有点生气。

“火候过了,要烧焦了。”上官樾有意提醒道。

“哎呀!”小徒弟惊呼一声,连忙转头去看炉子,才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差一点点。对了师父,今日又有客商在镇外撞见沙匪,差点被抢走货物,还好有过路人出手救了他们。”

“过路人?”

“两个人,据说出手的是其中年轻的那个侠客,身上只带着把长弓,都可敌十余人,打得那些沙匪落荒而逃,还从他们手上缴了匹马回镇上来,说那马叫什么里飞沙,可遇而不可得。”

上官樾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见到过他们吗?知不知道那两人的名字?”

“镇长请他们住在龙门客栈,我只远远见到一眼。”小徒弟摸着脑门努力回忆了一下,“两人应当都属关内的高手。年轻那人相貌堂堂,好像姓李,只是名字太普通……我给搞忘了。另一人没看清脸,但从身形步伐也能看出功底深厚,好像叫做尹天……”

“尹天酬!”上官樾竟脱口而出。

“对对对!”小徒弟连忙点头,又好奇问道,“师父,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与他同行之人。”上官樾沉下眼眸,轻声道,“李将军……他年纪比我小,却果敢善战,远胜于许多人。”

在军营做医官时的那些事,师父好像从来都不愿意多说。于是小徒弟眨了眨眼,便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望着上官樾起身走到窗台边,抬手推开了窗子。

正值春分时节,窗外却无花无草,黄沙漫天。

【藏剑】

“这把兵器……”纯阳宫王道长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长枪尖端,手指便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长枪歪歪斜斜插在地上,上面已落了一层灰尘,但刃上一见血,灰塵之下似乎透出了幽幽蓝光。

“它叫‘焚海。”叶二少道,“是我从前为一位小兄弟打的。”

“那它为何会沦落到剑冢来?”王道长疑惑。

“那位小兄弟把它弄丢了,我的人后来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它从海中捞出来。”叶二少轻笑一声,“我暂且先替他收着,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来藏剑山庄将它赢回去。”

王道长道:“从前那十年间天下动荡,直至今日藏剑山庄才准备再次举办名剑大会,我想不管是何门何派的侠客,都不会希望错过。”

叶二少沉思道:“你这倒是提醒了我,藏剑山庄作为名剑大会主办方自是不可草率,我改日也该去七秀坊拜访一趟,毕竟大家同在西湖,有需要他们帮忙的地方……我也好顺便去祭奠一位故人。”

王道长只微微笑。

“二少爷!”有藏剑弟子举着一封信跑过来,“今日收到的报名信件,似乎还是从西域寄来的。报名之人叫李阳,据说是天策府门下弟子,名字就普普通通,但他按武功来说,大约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近几年在江湖上有些名气。”

“知道了。”叶二少似乎并未太在意,只伸手示意王道长,“剑庐不远了,就在前面,请。”

春风飒飒而起,吹过柳叶与山石。焚海仍是斜插在地上,枪尖微动震碎了空气,那摩擦声轻稳又绵长,听来隐隐宛若虎啸。

(完)

(责任编辑: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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